并非对自我产生疑惑，而是仅对这外表。

龙伊眨眨眼睛，玻璃倒影中的少年也做出同样动作，一时一厘分秒不差，精准地就像他的影子一样——

等等。这就是他的影子！

猛然意识到不对劲，龙伊突然抬起胳膊手舞足蹈起来，动作随意毫无规律，而玻璃中熟悉又陌生的倒影也跟着抽象扭动起来。

这是自己，这绝对不是——穆季青。

龙伊将脸贴在玻璃上，借着反射一点一点观察自己的脸，从眉毛眼睛到鼻子嘴巴，上上下下不放过每一个细节，终于确定了自己、啊不对、自己这副模样。

穆季青——他在幻境中，变作了他最好的朋友的模样——的年轻版。

倒不是说穆季青成熟，只是说目前这模样更稚嫩一些，身高矮了肩膀也单薄了，脸部线条柔和了一些，眉目间也没有那么浓重的忧虑——俨然还是个高中生，青涩得甚至有些可爱。

望着高中生穆季青吹了个悠长的口哨，龙伊开始对着玻璃挤眉弄眼，欣赏过一番外貌主人绝对不会露出的表情后，他迅速接受了自己在这里长成穆季青样子的事实，然后抬眼，打量起这个奇异的世界。

因为过于普通，而显得奇异的幻境世界。

明明现实里是阴天，可这里阳光普照，灿阳的光辉顺着连成片的玻璃窗子倾泻而入，将铺满了走廊的菱格纹地面照的发亮。伴着喧闹声，同样被晃得发光的白色墙面上略过此起彼伏的青春剪影，穿着校服的少年们追逐而过，似乎连空气都随着衣角掀起的风轻快起来。

龙伊就站在这里，站在人群之外，目视着学生们打闹着奔过走廊，表情呆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废弃的设施在幻境中重新生发活力，这里是学校，这里是与现实中荒凉废墟相似的、穆季青的高中。

“叮铃铃铃铃——”

思绪被猛然打断，震耳的上课铃声刺破了龙伊的怔愣，刚刚自奔过眼前的影子又换了个方向，朝着开敞的教室鱼贯而入，当铃声最后结束时，走廊上只站着龙伊孤零零一个。

左右四望，龙伊明白自己也该如学生们一样进入教室。幸好他记性不错，还记得穆季青是哪班的，于是顺着门牌一间间走过寻找，正站在正确的教室门口犹豫不绝时，嗒嗒嗒的声响突然自身后传来，接着是带着呵斥意味的严厉女声。

“上课了！穆季青你杵在门口做什么？”

“欸？”

龙伊、或者说是套着“穆季青”伪装的龙伊愣愣回头，就见穿着高跟鞋的中年女教师立在他背后，左手水杯右手书、头戴小蜜蜂腰挂扩音器，一副预备上课的样子。此刻她望着堵在门口呆呆傻傻的少年，眉头皱紧眼神犀利起来。

“已经开始上课了！还不快进去坐好！”

“啊？噢噢噢！老师您先进您先进！”

忙不迭点头，意识到自己纯挡道的人挠挠头，侧身让出道路让女教师先行，自己跟着后面磨磨蹭蹭。好在教室内同学的小声哄笑为他转移了注意，趁着老师重整纪律的时候，龙伊目光迅速锁定了教室里唯一一套空桌椅，径直走过去坐下，动作自然流畅争取滴水不漏。

扫视过一圈下面的学生，安静下来的班级让女教师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神在最后进教室的少年身上停顿半秒后就若无其事离开，翻开书本正式开始上课。

絮絮叨叨的讲课声没有半点进了龙伊的脑子。他右手执笔，左手撑脸，边点头边在白纸上写写画画，似乎听得相当认真，但实际上完全是装样子。

趁着举着书阅读的机会，龙伊借书挡住脸，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偷偷打量这看似寻常的一切。

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师，在他们眼中，自己都是“穆季青”，幻境给他披上了一层高中生的外表——不仅是容貌，还有能力。

感受着空荡荡的体内，龙伊不满地啧了一声，忍受这一比站在“教学楼”外还要糟糕的体验。这幻境的世界里似乎完全不存在灵力、以及与灵力相关的一切，站在外面时感受到的浓厚灵气在内部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由普通学生和普通教师组成的“平凡”学校。

然而被学生忽视的老师完全不能忍受这种平凡。

“穆季青，看黑板上这道题，你选什么？”

如炬的目光透过眼镜落在心不在焉的学生身上，女教师的脸色越来越黑，但被叫起名字的人依旧在走神。

不是自己的名字，龙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老师重重咳了一声又重复一遍后才恍然意识到，猛地站起来吓了周围同学们一跳，然后磕磕巴巴地开始瞎蒙。

好在问的是选择题，他也是真的运气不错，瞎猫正好撞上死耗子。当屁股再度与椅子重逢时，龙伊瞬间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不敢再轻慢对待课堂，也暂时不敢再走神。

在其他人眼中，他现在是“穆季青”，那尚未摸清楚这个幻境的运行机制前，他最好不要违反这里的规律——譬如ooc，他应该表现得更像“穆季青”一些，而从上课前到现在，龙伊的扮演与正主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关。

痛定思痛，回忆着自己印象里穆季青的举动与神态，龙伊端正坐姿挺起腰背，收敛起过于情绪化的表情同时微微蹙眉，摆正课本开始听讲，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当然是装的。

他又不是真的高中生，干嘛要真的听课，还是这种用不上的内容。摆出佯装听课的姿势后龙伊开始思考当下，关于灵气、幻境、自己的模样以及种种。

整个幻境似乎在营造一种普通人的生活，故意为之的平凡氛围过于明显，让他不由得想起曾经关着穆季青的牢房。他因为、呃、他去过一次，名叫「生息宁境」的特殊空间中不存在灵力，但是并未隔绝存储于身体内部的力量，而此地似乎连这都一同屏蔽。

并不是被压抑，而是感受不到，就像从未存在过，就像他真的只是个普通人一样。当下线索还太少，龙伊不确定这是幻境给自己的限制还是“穆季青”皮囊所带来的枷锁，但不论那种，他必须先找到这个幻境的核心。

然而与方才别无二致的铃声再次突兀打断了他的思考，少年懵然抬眼，望向门外正不断发出声响的广播。

一节课怎么会过得这么快？！

尽管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并没有在意时间流逝，但无论如何也过不了十分钟，可这铃声……龙伊看了一圈再度躁动活跃起来的学生，这确实是下课铃没错。

正错愕时，背后传来陌生的触感，龙伊转头，刚刚那个偷笑出声的学生，正好奇地盯着他。

“欸欸，穆季青！”学生收回了戳他肩膀的手，满眼的敬佩：“你怎么敢挑衅老巫婆的！”

“什么？”

龙伊困惑，没听懂他的意思，但他不解的模样映在学生头脑里似乎与现实并不一样。像习惯了眼前人沉默般，学生没有解释就自顾自说下去，npc一样，一张嘴叭叭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