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曦辰推开房门,微小的气流惊动陈旧灰埃,暖黄天光从她背后钻入,照亮了昏暗的庭室,也照亮了最上首那人的脸。
满头灰白的中年男人坐在中央,明明体格健壮,浑身却缠绕着难以挥去的暮气,宛如一尊毫无生命的青铜雕像。
枯坐的人听到声响才缓缓掀开眼皮,露出底下那双带着浑浊白翳的瞳仁。像是注入铅灰的破损玻璃珠,光在这里暗淡下去,眼球转动聚焦许久,才望准那步步走入的少女。
“你来了。”
短促的几个音节好似耗费全身气力,男人的声音苍老而粗粝,像雪地里折断的松枝,又像生锈齿轮间磨出的铁屑。
时光给他留下了难以泯灭的刻痕,到如今,喉间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来刀割般的异痛。失去视力的同时,他也即将失去声音。
可惜,没有任何回应。
苏曦辰挑了离中年人最远的一张椅子坐下,没在意他,只盯着空茫的墙壁发呆。
黄昏的色彩在沉默中悄然溜走,屋内烛光在太阳彻底沉下的时刻径自燃起,暖意的光洒在两人面上,无意消磨时光的少年人率先失去耐性。
“叫我来,就是在这里浪费时间吗?”
压抑着不耐与烦躁,苏曦辰终于说出进来后的第一句话。
她对这个男人没什么感情,说不上敬爱也说不上厌恶,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过在苏梧离开的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恶化。
她很早就能感觉到,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父亲并不喜欢她,只是一直无视,将她当个玩意儿似地养着。而现在,自己赶走了他最中意的继承人,就算想要弥补也为时已晚,只要他识相,自己会像他养自己那般养着他的。
“曦辰。”中年人呼唤她,话刚出口脸上便显出迟疑的神色,停顿一瞬,喊出另外两个字:“希希。”
“嘁!夺走我的名字,强行塞给我新的身份,现在又后悔了?”
苏曦辰嗤笑一声,张口便嘲讽。
希希——这是她回到苏家前,她父母给予她的、充满期望的名字,可惜它并不适合苏家的大小姐。
而这几年随着过去的人一一离开,已经没人再这么称呼她,她自己也几乎忘掉这个名字,连同名字背后的那些回忆。
现在又被这个人翻上来——苏曦辰眼带憎恶,忽又转为快意和讥笑。
他找回了苏希,强行让她成为苏曦辰,没想到最后却逼走了自己的儿子,现在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讽刺剧。
爆发的痼疾夺走了他的视力,中年人只能听着声音辨别方位,自然也不清楚苏曦辰的憎意。只是听着她的嘲讽,眉间未有一丝动容。
“找回你并非我的本意。”
说了一句,中年人便不得不停下,忍受着喉间不适,他决定以最精简地字句,告诉苏曦辰一切过去的真相。
“预言不该实现,你不该诞生,苏家理应断在我这一代。”
“所以你想说,你没有在我是个萝卜头的时候干掉我,我应该感激?”
苏曦辰往椅子里一躺,懒洋洋抱臂,听他提到过去倒是生出一点兴致,但不多。要是他讲得有趣,她也不是不会礼貌地耐着性子听他讲。
“听我说完。”
“行,那你讲。”
中年人讲了两句话就开始气喘,苏曦辰也觉出不对,眉头微皱后服了软,望向他的目光带上些担忧,他可不能死在自己面前!
同时,听到苏曦辰安静下来的中年人缓了缓嗓子,虚弱地、慢慢继续他的陈述,面容间的每一道沟壑镌刻着坚毅。
“你的生父是我的兄长。十八年前,因为一场意外,他选择牺牲自己献祭,同时,你的母亲带着尚不知事的你离开了霁城。”
听着中年人断断续续的讲述,苏曦辰沉默下来,咬着下唇思忖起过去。
他说的没错,倒是都对得上,从自己有记忆开始,自己就与母亲不停地辗转流离,至于父亲……她完全没有印象。
“他们本不在意你的失踪,但我的拒绝,让他们不得不将目光转向你。”话到此处,中年人顿了顿,重又继续,“我的妻子,也在那次意外中逝世,我拒绝再娶,所以收养了小梧。”
短暂惊讶后,苏曦辰微微点头。她单知道长老院那帮在意自己讨厌苏梧,但理由却没多想,只当是对当家人的反抗,原来后面还藏着这种原因。
作为他们的“乖乖傀儡”,她自然清楚那帮被权利欲熏进骨子里的老家伙,没什么能力却总想着操控一切,以致相当的卑鄙无耻、且狂妄自大。
后来自己不演了、彻底跟他们撕破脸皮摊牌的那天,那些老东西的脸色精彩得好像生吃了八只癞蛤蟆,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只是没想到这个看似懦弱的父亲,竟然还有这么叛逆的一面。
拒绝繁衍子嗣,将外人收为养子,甚至还主动将权利出让分割……桩桩件件都打在长老院的脸上,怪不得他们跨越千里也要找回自己,有底气和这个脑子有病的家主抗衡的,只有真正的苏家血脉。
“他们试图将你作为对抗我的工具,但你很优秀。”中年人露出微笑,不复往日的严肃冷厉,语调中带着些许慈爱,“希希,你超越了小梧,也超越了我。”
这是毋庸置疑的,分裂在长老院和苏氏主脉两支中许久的权利如今合二为一,在颠覆性的伟力面前,一切阴谋都是空谈,苏家的权柄现在尽数掌握在苏曦辰手中。
“我曾经不相信命运,但我发现我错得离谱。曦辰,你才是真正能结束这个诅咒的人。”
这话一出口,中年人的状态登时颓败下去,短暂的回光返照过去,便只能一路向着枯朽跌下,惊得苏曦辰下意识伸出手,却又半途中止。
没用了,他的身体已近油尽灯枯,谁都没办法救他,更何况他早已心存死志。
中年人歇了好一阵儿才缓和过来,一字一句地,向着最后的希望说出自己的遗言。
“曦辰,封印即将失效,但我这种废人还能争取来一些时间。五年、最多五年祂就会回到人世,报复所有生命……抱歉啊,我这个无用的长辈,只能为你做到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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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平静水面被石子击穿,无声无息的、一点荡漾的波动从播放着中年人铁铸面容的光幕中心溢散。
观看者觉察不妙意图后退,可惜被不合适的身形限制,一只镌着银蓝纹路的素白手臂突破仍继续向后播放的画面,精准抓住了观看者的要害。
光幕整个被破开,露出一张布满阴云的姣好面孔。
苏曦辰从光幕消失后的空洞中跃出,一只手钳住晶莹龙角死死用力下压,另一只则揪住飘散的龙须和龙鬃,全身发力将整个龙头踩在脚下,随后痛感和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一齐从头顶传来,苏曦辰手上加力同时怒吼:
“你又随便翻我的记忆——”
“痛!好痛!汝快放手!”
为了方便观看,曾如山岳般的躯体现在微缩成几人高的模样,然后就被施暴者轻松得了手。
威严的黑龙毫无形象地痛呼,两只爪子向上,想将头顶肆虐的小人扒拉下来。可惜长度不够,够到一半就改为捂住头顶,整个身体扭来扭去也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