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荧的收纳代表着此行任务的圆满完成。不知是不是她的示意,待仪式结束,随少女身形一同消失的,不仅是隧道中的黑雾,还有外面游荡的妖兽。
回程的路异常顺利,但两人间的气氛却沉寂下来。
他们一前一后,向着来时的通道前进,回到现世,然后并肩坐着,沉默地向那集结承载了他们所有期盼与希望的城市前进。
“就到这里吧。”
暮色在挡风玻璃上洇出微黄,风卷着光秃枝干擦过车身,微微摇晃后便被果断抛在身后。当远处楼群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龙伊示意乌熙停下。乌熙一言未发,只将车稳稳停在柏油路边。
本该妥善保管的容器此刻被随意扔在后座上,内里的空间被滚动的黑雾充斥,翻涌的黑色有如实质般凝结,低沉的嗡鸣像某种野兽的呜咽。
龙伊双手将它抱起,轻轻摇了摇,容器入手沉甸甸的,不复最初的轻盈,里面东西也感受到其意志,重又恢复了平静,细直水平的横线分开空虚与幽色。
抱紧罐子拉开车门,少年灵巧跳下车,冷空气在敞开的间隙瞬息灌入,而后凝着水汽的白雾覆盖了玻璃车窗。
青年的指节扣在方向盘上,默默望着少年的一整套动作,没有阻拦,也没有理由阻拦,他这一趟就是为此而来。
他们之间的一切恩怨现在已被清空,但这并不意味着能从此回到开始,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最后了。
“那么,龙伊,明天见。”
本不欲多说,可透过满是白气的窗子,少年的脸在视线中模糊,记忆在这一刻与最初交叠,忍不住,他叫出了那个如今已经陌生的名字。
“嗯,再见,乌熙哥。”
只是短暂的恍惚,没有停留也不会停留,龙伊扬起微笑,目送着车辆愈行愈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的笑容凝滞在脸上,过后许久,才缓缓撤下,换成深深的空白迷茫。
但这空白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接踵而至的凝重取代。如今最关键的幽荧已经到手,只看它到底能不能起作用了。
穆季青。
思念至此,从心底渗出的些许动摇被瞬间掐灭。踩碎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龙伊抱着与他生命同样沉重的罐子,脚步坚定地向那个默念了千百遍的地方走去。
前面等待他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总要回去。他的朋友还在那里等他。
他不会放弃,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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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下沉,下沉。
冰冷的水没过口鼻,带来的却并非窒息。
窈窕的影子在透明液体中游弋,身姿轻盈如同一尾灵动的鱼,苏曦辰的精神体在记忆的海洋中不断向下,潜入无底深渊,在冗长的记忆里寻找那一点点剩余。
她要去那里,找一个答案。
终于,到了最低层。
空茫虚无之下是冰晶般透亮厚实的晶层,最底的旷野之中封印着她的盟友。
金瞳黑鳞的奇幻生命蜷缩着,静静盘踞在精神之底,过去山岳般巍峨的气势敛息成犹如死物的石滩。祂双眸闭合气息收敛,在无垠静谧中,等待着近在咫尺的复苏。
比起最初,这层壁障现在已相当稀薄,再有几日就会彻底泯灭,但这趟,她并不是来找祂的。
晶层之上是逐层堆叠的泥土,根系深扎,薄绿在灰褐之上蔓延,绿色最深之处,参天森木静静伫立着。
与周围铺展的勃勃生机截然不同,枝叶枯凋零,皮质皲裂褪色,曾经的碧玉华盖只余残缺骨架。失去繁绿遮挡,扭曲的枝杈交错成锈铁色蛛网,斜插云霄的断枝在灰白暧昧的日光下挣扎,却已然失去全部气息。
荒芜的巨树下,淡青衣衫的绝色美人神情恬淡,鸦青发丝如流云垂落,腰间金铃垂着褪色红穗,和着素缎的衣摆随风轻摇,却没有吹出一丝声响。
她玉石般的指节扣住鎏银灯柄,手中燃灯却早已暗淡,裱糊的绢纸溃败脱落,残存的碎片边缘焦黄蜷曲,在寂静的风中泯灭无形。
灯火已熄,执光之人却仍阖着眼,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感知。
但苏曦辰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在墨绿地表的边缘轻巧落地,擎天枯树耸立于眼前,梳理摘掉下潜时沾染在身上的零散记忆碎片,她向着女人迈步。
“苏情玥。”
“我的名字是苏曦辰,是苏恪的第二十代血脉,也是你早已预见命运之人。”
“现在,告诉我。你留下的遗书里,究竟藏了些什么。”
翠色被碾作幽绿,草茎随着脚步发出断裂的脆响,她向着那人步步逼近,抑住满腔怒火的同时从齿间挤出字句。
逼问着、质问着,活着的人在已死幻影前瞬现。苏曦辰粗暴扯开她手中灯笼,灯盏在触地瞬间化作飞灰,金铃叮当,这一点寂寞的声响终于唤醒了溺于幻梦的影子。
刹那间生气涌动四溢,整个世界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大地之下、虚无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泵动,却又被飞快平息,躁动重归寂静。
毫无改变的世界让苏曦辰略略失望,却没忘记此行的真正目的。
唤醒了苏情玥,她堵住淡青色人影的退路,同时伸手勾起她的下巴,强迫她将眼睛对准自己,动作相当粗鲁却毫无影响,毕竟入手触摸到的,是和空气差不多的东西。
“啊。”
被毫不客气地抬起脸,苏情玥并没有生气,或者说并没有半分情绪,只是轻轻感叹,然后重复她的名字。
“曦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