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盛轩的口不择言也是在场许多人的心声，在这个时间点对抗苏曦辰，这三家在搞什么？

“你们几个争权争魔怔了？！现在什么时候？魔种都没解决，你们就从这儿内讧！死什么人？哪家有你们自己掐自己死人多！”

怒气上头，辛盛轩将桌子拍得砰砰响，也不管这三家身份，挨个开炮。

他是不喜苏曦辰，但不代表他不承认苏曦辰的能力，现在的霁城没有一个人能比苏曦辰更合适！还有苏家，它在历次灾难中发挥了多么关键的作用？挽救了多少人？他们只字不提，满嘴都是错！错！错！

男人的怒吼被三人无视，他们仍保持着原有姿势，无声逼迫着，逼迫苏曦辰做出决断。而被弹劾的人依旧神色淡淡，慢条斯理把玩着手中的金铃，仿佛即将被指责的不是她的家族一般，视线缓缓扫过这三人，忽地发出一声轻笑。

“切割？可以啊，我确实不是很在乎苏家，也可以如你们说的一样、只作为‘统领’。只是——如果我让出苏家家主之位，谁能来接替我呢？别告诉我，你们替我代管。”

似是没想到苏曦辰会这么好脾气地轻易松口，三人对视一眼，最终由资历最老的楚君辉开口：

“我们并无染指苏家内部权力的意思，统领误会了。”

“那你们这么急、甚至等不及龙庭集会结束，总得给个像样的推荐吧！”苏曦辰无奈摊手，好似真的为这个问题所烦恼，“不然让我指定，是不是过后又要说我‘暗箱操作’了？”

“我们是有推荐的人选，但最终结果如何，还是要听统领的意思。”

“呵！哈哈哈！”

仿佛听到什么惊天笑话，苏曦辰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对上三人略带茫然的眼神又轻咳两声，强行将笑意忍回去，拍拍手底的扶手，轻笑着开口。

“三家共同推荐的人，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吧，反正现在诸位代表都在场，不如让大家瞧瞧，若真有能力，我让出这位置又有何不可。”

“这……？”

许钦茹有些迟疑，这并没有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刚想张口就被男声打断。

“好。”

楚君辉应下苏曦辰的要求，直起腰背转向会议厅的最后，望向不知何时伫立在那里的清俊男性，眼里是难见的温和。

昂首挺立之人有着令人难以忘却的好相貌，面如白玉、目似朗星，介于青年与少年间的体型，更多了几分亲近与温和，他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不卑不亢地目视台上几人。

“苏铭照，见过各位代表，以及统领大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少年所吸引，难掩惊艳之色。唯有在台上那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有一人忽地捏紧拳头，整张脸微微扭曲，竟被少年的现身刺激到失态，复又迅速冷静下来，垂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辛盛轩也同在场众人一样投过视线，在看清那突兀现身的少年之刻蓦地陷入沉默，他明白造成今日这可笑逼宫场面的真正原因了。

这不仅是三家对苏曦辰的攻讦，更是如他们所指责的、苏家内部的分裂。那个少年，苏铭照，怕是早已与三家合谋，只等苏曦辰势弱便发起叛逆。

简单，但有效，苏曦辰要承担的是同时来自四家的压力，甚至……可能是五家。

遥望着长身玉立的少年，辛盛轩忽地想起数十年前，自已与另一面目不同、但气质神似之人的相遇。

当时的小少年谦恭而宽和，温文尔雅、气度不凡，就算面对狼狈的他，也毫无架子、同样彬彬有礼。

苏梧，与苏曦辰夺权而失败的，苏家上任继承者。

他在与苏曦辰的战争中落败后就此在霁城消失，现在大概率已不在人世，辛盛轩对苏曦辰的成见，九成都来源于此。理解，但无法接受。

扫视过场中不少沉入回忆的代表，辛盛轩心下了然。三家之所以选择与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苏铭照合作，大概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身与苏梧无二的气质。

他们中的不少曾在那场战争中支持苏曦辰上位，却又在苏梧离去后，反而怀念起那位温和的先代继承者。

这份怀念，就是苏铭照最大的筹码。

那他呢？他会怀念吗？他会跟着另外三家，一同分割苏曦辰的权利吗？

前者的答案毫无疑问是会，但后者……辛盛轩垂眼，不愿再看那少年。这是他们最初遇见的模样，却不是最后的，作为苏梧的好友，辛盛轩知道，在最后的那段时期，他已经陷入疯狂。

他又回想起苏曦辰成功继任后，自己与她的那场对峙，在她宣布继任苏家家主与珑世统领两个位置时、他对苏曦辰的质问。

“是他技不如人。但是！苏曦辰，他是你哥哥！你为什么！为什么……”

辛盛轩目光凌厉，锐利的视线直直瞪着毫无反应的苏曦辰，里面是纯然的愤怒，嘴唇颤抖着，卡顿数下也说不出来那个字。

“是啊，正是因为他是我的哥哥，才会挡在我的面前。”

丝毫不为辛盛轩的愤怒所动，年轻女孩面容沉静，眼神沉着，与他记忆里那个叽叽喳喳的活泼少女相去甚远。

这样的苏曦辰让辛盛轩感到陌生，这陌生感没来由地浇灭几分怒火，从心底生出无力。

“他把你当成亲生的妹妹，从未亏待过你……就算输的是你，可你明知道他不会赶尽杀绝……”

辛盛轩为苏梧辩白，可说着，声音却逐渐低弱下去，有些底气不足。好在，有人打断了他。

“那是因为他软弱。”中止他的辩护，苏曦辰面不改色，同知情人冷静评判起她的兄长：“苏梧对他们太好了，所以那些白眼狼才敢在他活着的时候造次，逼疯他之后又斥责他的残忍。他对他们太仁慈，所以才给了我可乘之机，所以才会有今天的下场。”

当时身处局外，苏曦辰看得清楚，妖域灾变始于姜家，却不止于姜家。能酿成如此祸患，终归是霁城、是来自珑世内部的腐烂。

苏梧一直对霁城、对世家、对珑世都抱有天真的美好幻想，认为只要大家都有蛋糕分，就不会有你死我活的斗争。

可他忽略了欲望，也遗忘了暴力才是这片土地上永久的通行规则。总有人想分得最大最好吃的那块，他的“仁慈”此刻便与软弱无异，不仅无法维持他想要的和平与秩序，更是在由人心引发的混乱中导致了彻底的失败。

奉行成王败寇的自己，终归与他不是一路人，亦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而且连盛轩哥——连你都放弃了他，还不够说明他的失败吗？你弟弟为什么会被家族抛弃，为什么被迫离开，不就是因为有你这么个、和苏梧一样软弱的哥哥？”

“你说什么？！”

辛盛轩闻言猛地抬头，瞪着苏曦辰的目光骇人，而后者卸去了虚伪，毫不退让地直直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开口，声音中满是讥讽。

“你和苏梧一样，甚至还不如他，心软、懦弱、无能——你连暴力都怯于使用。”

方才的淡然无影无踪，苏曦辰笑了，唇角勾起的弧度中带着满满的恶意，轻易揭开那个他不愿触碰的伤口。

“就是因为你护不住他，所以他想活下去，想不把你拖下水，就必须离开！”

“你……”

想要辩驳，喉间却好似被哽住，辛盛轩对着年轻女孩发愣，吐不出一个字。但也就一句，辛盛轩这无力反驳的懦弱样子让苏曦辰瞬间没了兴致，嗤笑一声后又恢复成无所谓的模样。

她脚步向前，辛盛轩却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反应过来僵立在原地。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失态，苏曦辰迈步，然后径直越过辛盛轩，冰冷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你欠我的人情就算还清了，所以盛轩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哥。”

“如果不想辛家、还有你弟弟……如果不想他们再出什么乱子，你最好还是安分点，念在过去的情谊上，谁都不会有事——毕竟需要清理的，少辛家一个不少，多辛家一个也不多。”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辛盛轩大口喘着粗气，后背被冷汗浸湿，终于从这股难言的精神压力中解脱出来。

她远比苏梧强大，也远比苏梧……无情。

但也许，这才是苏家、这才是珑世现在需要的领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