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雪茄和红酒混合的气息，他烦躁地用手将精心打理过的长到脖颈的头发抓得凌乱，粗鲁地扯下颈间那条价值不菲的丝质领带，随手扔在一旁。
一屁股陷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慕延熟练地点燃一支香烟，猛吸一口，敞开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露出小片刺青，骂骂咧咧道：
“妈的！寰宇世纪那个姓顾的老狐狸！当初口口声声保证一定会收购慕氏，百般利诱我们，让我去帮他游说公司里那几个难缠的老家伙！我费了多大劲，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倒好，说不收购就不收购了！一转身，跟慕泉那小子穿一条裤子，搞起什么狗屁合作了！！”
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慕方荣正慢条斯理地用雪茄剪修剪着一支上等的古巴雪茄。
他穿着一身用料考究的深褐色家居便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圆润的脸上带着无比慈祥、与世无争的笑容。
助理恭敬地为他点燃雪茄，他惬意地吸了一口，任由浓郁的烟雾在口腔中盘旋，这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平淡地回应沙发上怒火中烧的儿子：
“商场如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本就是常事。再说了，”
他顿了顿，透过烟雾瞥了慕延一眼，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精明，“我可从来没让你去干那些拉拢董事、出卖集团利益的事情。”
眼前的镜片晃过一道光，慕延嗤笑一声，歪着脑袋，用充满不屑的眼神斜睨着慕方荣，晃着翘起的二郎腿：
“呵呵，得了吧你！少在这儿装清高！你就是窝囊！瞻前顾后，什么都不敢做，活该一辈子被慕山桦压一头！”
他伸出夹着香烟的手，指着茶几上那沓散乱的文件，语气激动：“看看！曾经的股东仲保郭，他们全家都死绝了！他的股份全被慕山桦不动声色地吸收，然后一转手，大部分都填给了慕泉那个毛头小子！搞得他一下子成了集团里举足轻重的大股东！”
“本来按之前的股份配比，收购成功我还能分到不少好处，现在呢？顾老头撂挑子了！计划全盘失败！我他妈现在一分钱好处都没捞着！”
他越说越气，猛地坐直身体：“慕泉那个混蛋！之前就因为我在董事会上说了他老子一句，他他妈就给我穿小鞋，搞冷处理！现在更是仗着跟寰宇谈成了合作，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眼里还有我们这些长辈吗？！”
“他现在不但把我手底下得力的人一个个调职、边缘化，还他妈把我彻底架空！美其名曰让我好好反省？我反他妈的省！要我说，慕山桦那老东西现在也就是吊着一口气还没死呢，他就真把自己当董事长了？迫不及待要清理门户了？！”
慕方荣听着，不紧不慢地从宽大的办公椅中起身，踱步到慕延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他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漫不经心地翻看着。那是记录着公司自创立以来，复杂的股份转移和认购历史的档案。
“把你架空，难道不是你自己自作自受？”
慕方荣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长辈式的无奈，但话语却一针见血，“唉，连着几个重要的合作案都被你谈崩了，还在公司内部散播消极言论，动摇军心。慕泉这么做，于公于私，都算是给你留了面子了。”
他的目光从公司创立以来的股份转移、和购买的记录单上滑过，当看到有关仲保郭股份变动的记录时，他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扬了扬，说道：“说起来，仲保郭那人一开始有百分之二十几的股份吧？他死了之后给他女儿留了百分之九，剩下的都给了慕山桦，一点没给他的儿子留。倒是情深义重啊。”
慕延不耐烦地咬着烟：“现在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反正他们一家子早就死绝了，骨头都能打鼓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阴鸷：“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让慕泉那么顺利地搭上顾远真！我们就该在他想办法接触那老狐狸的时候，给他下点绊子！……诶，不对，你说他到底是怎么够上顾远真的？他那个人不是一向自命清高吗？顾远真那种老江湖，怎么会愿意听他一个毛头小子说话？”
慕方荣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眼神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深邃：“那天一起吃饭，你不是也听见了吗？慕泉和一个艺术家联合给顾董事长贺寿呢，能不哄的他喜笑颜开吗？”
慕延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他身体前倾盯着慕方荣：“对啊！慕泉能混进顾老头的宴会，这么重要的事，你这位他最尊敬、最信任的慕叔叔，事先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嗯？他该不会是……故意瞒着你的吧？”他得意地晃着脑袋，“呵呵，看来这小子是真贼啊！表面上对谁都客客气气，实际上心里谁都不信！他这是在提防着你呢！我的好爸爸！”
慕方荣闻言，脸上那惯常的慈祥笑容微微收敛，化作一声略显怅然和失落的叹息，他轻轻摩挲着雪茄，低声道：“有可能吧……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股份调查单上，关于仲保郭家庭成员信息登记的那一栏。
那里的一个名字——仲林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慕方荣顿时紧皱眉头，脸上浮现出强烈的疑惑和思索。
他用手指点着那个名字，抬头看向瘫在沙发上的慕延，语气带着一种突然的警觉：“诶，小子！你还记不记得，上次顾远真请我们吃饭的时候，是不是随口提过一句，说宴会上有个和慕泉相谈甚欢的年轻人，长得……和年轻时的仲保郭非常像？”
四仰八叉靠在沙发上的慕延听后，回忆着那日的情景，不屑地说道：“昂，是说过，怎么了？”
慕方荣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放下雪茄，身体微微前倾，分析道：
“我这个侄子慕泉，性格我了解，他向来不喜欢无谓的社交。在那种级别的商界宴会上，他绝不会浪费时间在一个与慕氏生意毫无关联的年轻人身上。他去宴会唯一的目的就是接近顾远真。可是，听顾远真那天的描述，他本人根本不认识那个年轻人……”
他伸出胳膊，略显激动地用食指重重敲了敲茶几上的表格，语速加快：“也就是说，这个年轻人，根本就不是顾远真那条线上的人！”
他眼珠快速转动着，大脑飞速运转，片刻后，他突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顾远真说慕泉那天，具体是跟着哪位艺术家一起给他贺寿的？叫什么名字来着？”
慕延皱着那双总是带着点戾气的细眉，努力回想：“好像叫……埃拉·科瓦奇？一个外国名字。”
“对！就是这个名字！李助理！”慕方荣立刻提高声音，召唤自己的助理。
这时，一直安静候在角落的男人立刻上前。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人，嘴唇边留着刚刮过胡渣的痕迹，脸上带着浅显的皱纹，一双眼睛无比沉静，周身散发着冷静和冷淡。
“老板，您吩咐。”
慕方荣语气急促而严肃：“现在就给我查！查顾远真生日宴那天所有的公开入场照片和媒体报道！重点查那个叫埃拉·科瓦奇的艺术家的影像资料！要快！”
“好的，老板。”李青应声，立刻拿起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起来。
“仲林祯……仲林祯……”沙发上，慕方荣不再理会旁人，陷入了深沉的思考，他不停地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
他感觉这个名字异常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在接收了刚才一系列的信息碎片后，他仿佛正在拼凑一个惊人的谜题，试图将这个消失多年的名字与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联系起来。
“慕先生，找到了。”
很快地，李青把平板递了过来，上面显示着顾远真生日那晚场外的各种照片，照片附近有发布人精心撰写的介绍文稿。
他把其中一张照片放大给慕方荣，说道：“这张就是埃拉·科瓦奇出席的现场照片。”
屏幕上展现着红毯上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埃拉·科瓦奇，而顺着她的身影往旁边看，一个他无比熟悉、身穿白色西装的人赫然出现在慕方荣眼前。
“这...这是？慕泉的保镖？！”
慕方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一种猛然发现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个点，竟然被一条隐秘的线紧密连接在一起时产生的震惊。
听见这声惊呼，慕延那张总是显着痞气的脸展现出好奇的疑惑。
他皱着眉快速走过来，一把拿过平板，盯着屏幕仔细看了几秒，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大声对着慕方荣说道：“这不是那天开会时，慕泉喊进来的助理吗？”
沙发上的慕方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了身子。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需要安静。
一只手肘撑在敞开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则大张着用力地扶住额头，手指紧紧捏着两侧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了极其苦恼和凝重的沉思神色。
“仲林祯……林祯……林祯……”他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念叨着，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嚼碎。
“和慕泉相谈甚欢的年轻人……和年轻的仲保郭相貌相似？……”
“难道……难道是……”
慕延看着自己父亲这副如同发现了惊天秘密般的模样，依旧有些不明所以，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事情不简单。
慕方荣猛地抬起头，看向助理李青，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深处却涌动着一股暗流。他用异常沉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去。动用一切资源，给我彻底地查清楚这个叫林祯的人。他的来历，他的背景，他的家庭关系……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