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市第一人民医院,顶层,VIP专属病房。
傍晚时分,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如同稀释的橘色墨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涂抹在光洁的地板上,却难以驱散房间内弥漫的、近乎凝滞的沉寂。
这间病房极其宽敞,设施一应俱全,空间内回响着生命监护仪器规律而冰冷的“嘀嗒”声,像是对时间流逝的无情标注。
慕方荣独自坐在病床旁的宽大扶手椅上,身影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静坐了多久。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病床上那个依靠各种导管和仪器维持着生命体征的人——他的二哥,慕氏集团的掌舵人,慕山桦。
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不怒自威的慕山桦,此刻静静地躺在纯白色的病床上,显得异常脆弱。
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沟壑,深重而清晰,记录着岁月的沉重与病痛的折磨。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窝深陷,嘴唇也有些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生命之火摇曳将熄的憔悴。
窗外的天色由昏黄逐渐转为深邃的靛蓝,最后彻底被夜幕笼罩。
城市璀璨的灯火如同撒落的碎钻,在远处无声地闪烁,勾勒出繁华却冰冷的轮廓。病房内没有开主灯,只有仪器屏幕发出的幽微光芒,映照着慕方荣晦明不定的脸庞。
终于,在几乎完全黑暗中,慕方荣缓缓地、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感,站了起来。
他踱步到床前,低头凝视着慕山桦毫无知觉的面容,眼神复杂难辨,有担忧,有关切,但更深层处,似乎涌动着一丝别样的情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低沉而缓慢,仿佛怕惊扰到什么,又仿佛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的语气,缓缓开口:
“二哥……”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自我标榜的责任感:“有点东西,你过去没处理干净。我一定会努力,帮你掩埋好一切。”
“我们是亲兄弟啊。”
他重复着,仿佛在强调某种不容置疑的纽带,“亲兄弟之间,就应该共同承担一切,不是吗?无论那是什么。”
一阵微凉的夜风从未完全关严的窗缝渗入,洁白的纱质窗帘被轻轻吹动,如同无声的鬼魅般飘拂,更加清晰地展露出窗外那片沉浸在夜色中、看似宁静祥和的都市夜景。
慕方荣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握住了慕山桦那只放在床边、手指上夹着血氧监测仪器的右手。
那只手冰凉而缺乏生气。他摩挲着兄长的手背,语气变得更加真挚而诚恳:
“你帮了我那么多,让我拥有了今天的一切,财富、地位……现在,也该轮到我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笃定,“该我好好回报你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慕山桦紧闭的双眼,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轻柔:
“你放心,就这样睡着吧,没关系的。”
“外面的一切,都有我……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你放心……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的话语在冰冷的仪器声中渐渐消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留下一圈圈诡异的涟漪,在昏暗的病房里无声地扩散开来。
他紧紧握着那只毫无回应的手,站在床前的身影,在窗外城市灯火的映衬下,仿佛一个悄然接管一切的、沉默的守护者,或者说…一个耐心的等待者。
明朗的清晨日光下,林祯坐在自己房间的座椅上,看着姐姐和母亲的手机暗自发呆。
“现在已经清楚了,姐姐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慕山桦的,在那之前不久也有一通是和慕山桦打的,对话有持续到二十多分钟。”
“自从我爹死后,慕山桦就很少和我的家人走动,毕竟孤儿寡母的,他也不好意思来慰问吧。”
“连我妈都很少见他,我姐就更难说了,毕竟还隔着辈分。我从来都没听她提起过慕山桦,她怎么会在出事前跟他通电话呢?”
“我妈又为什么在她们坐车去郑市之前,转那么多钱给我姐呢?”
“嗯....”
他思索着,默默抱着双臂,仰起头闭上眼睛对着天花板,缓缓地随着座椅原地转圈。
不久后,他又突然睁开眼睛,用双脚定下以缓慢速度旋动的转椅,“提出这两条信息里分别令人觉得突然到匪夷所思的东西,”用婉转的语调说着,他伸出左手“那就是‘慕山桦’”又伸出右手“和‘钱’。”
“慕山桦和钱....”在注视下,他把两个手掌拍在一起,十指相扣,仿佛是在将自己的揣测融合。
“车祸的日子是2012年5月18号。慕山桦在2012年和钱,跟姐姐的电话,车祸,有什么联系呢?....”
“想不通。不过,根据前天霍叔对于我家人车祸的反应来看,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呵呵,看来我们一家人的死亡都不是意外啊。”
“吭吭吭——”
“林祯你还在休息吗?现在时间已经不早咯?慕泉少爷在吃早饭,他让你去找他一趟。”门外传来了善美的声音。
听见慕泉的名字,林祯眼中的沉重被全数冲散,他站起身把手机收了起来,一边向着外面走去,一边扬声回道:“好的!我这就去。”
“慕泉少爷,吃的开心吗?今天的汤喝起来怎么样?是我在天还没亮的时候煮的噢?”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慕家别墅宽敞明亮厅室里。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具,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
慕泉正坐在主位上享用早餐。林祯则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姿态如同高级餐厅里最殷勤的侍应生。
他手臂上搭着一条洁白的毛巾,脸上洋溢着过分明媚的笑容,微微躬身站在慕泉身边,目光几乎黏在对方身上。
“少爷,今天的牛奶口感怎么样?我特意嘱咐厨房加热到您最喜欢的适口温度。”
林祯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还有这面包切片,厚度是严格按照您上次提到的偏好切的;上面的覆盆子果酱是我昨天挑选的,酸甜度应该正好;这火腿的厚度也是我精心把控的,确保……”
慕泉被他这连珠炮似的“邀功”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终于放下手中的银质叉子,脸上带着无奈又受用的表情,打断了他:“好了好了~我全都感受到了!我的保镖先生,你实在太用心了。”
他强调了一下“用心”两个字。
林祯得寸进尺地弯下腰,将嘴唇凑到慕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狡黠和磁性的气音低声问道:“那我今天……没有冷淡我们亲爱的吧?”
那挑逗的语气和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慕泉微微蹙眉,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羞赧和一丝隐秘的欢喜。
附近还站着佣人,慕华也在对面坐着吃饭,不过还好他们都没注意这边的异样。
慕泉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浅红,他侧过头,对着半眯着眼、像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般的林祯,像害羞的小孩子低声快速地说道:“没有。”
听见这可爱的语气,林祯这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子,脸上恢复了那副英俊又略带得意的神情。
慕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候在一旁的小六见了,立刻将一件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装外套递过来。
慕泉一边利落地披上衣服,一边对着林祯说道,语气听起来随意自然:“那你今天要跟我一起去公司吗?”
林祯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语气热烈得近乎夸张:“当然了!我要永远追随慕泉少爷,直到天涯海角!”
旁边的小六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用口型无声地吐槽:马屁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