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文件因为林祯的脱力而散落一地。
他无力地靠在冰冷的柜边,平日里那总是挺得笔直、显得随性不羁的背脊,此刻微微佝偻着,像是承受了难以言说的重量。
他那张惯常洋溢着活泼神采、仿佛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像是被阴云笼罩。
所有的明媚都被抽空,只剩下一种脆弱又空白的茫然。
他垂着头,额前几缕黑色的碎发遮住了他部分眉眼。
那双原本清澈明亮、总是闪烁着机灵和热情光芒的眼睛,此刻也黯淡下来,像是蒙尘的星辰,失去了焦点。
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投下一小片阴影,紧抿的嘴唇失去了一半血色。
无数线索和信息如同冰冷的潮水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撕扯。
仇恨、债、证据、猜测……它们彼此矛盾,又相互印证,织成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将他这个向来崇尚简单直接、信奉快乐至上的人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他渴望真相,那是支撑他存活至今的强烈执念。
可他又无比恐惧那个呼之欲出的真相。
如果幕后黑手真的是慕山桦,他该怎么办?
复仇的沉重,似乎正不可避免地要压垮他本性中那份对美好的向往,并摧毁他最为珍视的情感。
这时,他的眼眸微微向上移,缓缓抬起了头。
林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越过散落一地的、承载着沉重过去的文件,投向了不远处墙壁上一张巨大的照片。
那是十六岁时的慕泉。
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靠在校园的篮球架旁。
夏日的阳光将他柔软的黑发染上一层浅金。
他对着镜头露齿而笑,眼神清澈明亮,带着少年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明朗与不羁。
那笑容干净而富有感染力,与他此刻身处的这个布满秘密与阴霾的角落,格格不入。
望着那张照片,林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刺痛。
他原本因信息过载而混乱不堪的心绪,此刻被一种更具体、更汹涌的情感淹没——那是深切的无力与恐慌。
他该如何告诉他,自己接近他的初衷,远非表面那般纯粹阳光?
他该如何面对他,如果最终证实,他敬爱的父亲,就是残忍杀害自己全家的元凶?
那个在商场上冷酷果决,却在这个房间里珍藏着他每一份成长印记的父亲;那个可能是凶手的男人,同时也是给予他无限温情的父亲。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自嘲和苦涩意味的叹息,从他唇边溢出。
他闭上眼,将后脑抵在冰冷的柜壁上,仿佛想借此冷却脑海中翻腾的烈焰。
他一向玩世不恭,看淡一切,可当真相的利刃指向他喜欢的人时,那份所谓的“看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寻找真相的路,从未像此刻这般,让他这个一向乐观聪明的人感到前所未有的举步维艰,甚至……心生怯意。
他之所以那么努力地调查慕山桦,不止是为了一个亲人含冤死去的真相,更是想排除一种可能。排除凶手是慕山桦的可能。
他多想在调查后,发现曾经的种种都和慕家人无关。
可事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巴掌。
那只白猫依旧安静地待在原处,澄澈的猫眼倒映着这个在情感与使命夹缝中,被撕裂的、失去了色彩的年轻身影。
沉默良久后,林祯用左手按着地面,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还没有最后的证据....一切还没有下定论。”
“还没有那个直接证据,能指控慕山桦就是操纵一切的人。”
“我要继续查下去....”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那原本黯淡的眼神里被强行注入了某种坚定的东西。
他仔细地将所有文件归位,关上保险柜,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充满矛盾与挣扎的房间。
十几个小时后。
国外的城市地表之下,被遗弃的旧地铁枢纽深处,隐藏着另一个世界——“炼狱角斗场”。
这里绝非简陋的窝棚。
巨大的、由废弃工业管道和钢筋骨架构筑的空间,向上延伸入一片昏暗,无数粗大的线缆如同垂落的藤蔓,缠绕着结构,闪烁着不同颜色的故障灯脉冲光芒,像是整个空间的神经脉络。
全息投影广告在空气中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宣传着各种非法改造义体和兴奋剂,那些色彩斑斓的流动画面浮现在弥漫的工业蒸汽、和呛人的电子烟雾气上。
此刻,场馆中央,林祯光着上身,显露出匀称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汗水在他的肌肤上流淌,在变幻的全息光影下如同覆盖了一层油彩。
他双手缠绕着带有基础缓冲凝胶的黑色绷带,戴着标准的格斗拳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原本活泼明媚的眼睛,此刻像两颗被冰封的黑色宝石,映照着周遭的光怪陆离,却毫无温度。
震耳欲聋的工业摇滚与迷幻电子音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撼动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空气中混合着汗液、铁锈、廉价合成酒精以及某种电路过载的焦糊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
观众席是层层叠叠、未经修饰的混凝土看台,此刻却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潮——
衣衫褴褛渴望一夜暴富的底层赌徒、衣着光鲜寻求极致刺激的纨绔子弟、更多的是身形强壮,眼神凶狠的亡命之徒。
他们的呐喊、嘶吼、咒骂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目光都死死锁定在场地中央。
那里,并非传统的擂台,而是一个被高强度激光栅栏围起来的、下沉式的金属格斗笼。
笼子表面布满划痕和暗红色的污渍,在顶部几盏惨白探照灯的直射下,反射着冰冷残酷的光泽。
“幽灵!幽灵!幽灵!”
观众席上爆发出有节奏的呼喊,那是他们给这个如同鬼魅般连续获胜的年轻人起的绰号。
林祯的对面,是一个体型庞大、左臂完全被狰狞的液压动力义肢取代的壮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