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维森尼亚皇宫向来秩序井然。
伉俪情深的帝后寝殿位于主楼顶层最好的位置,作为继承者们的皇室后代们则被安排在下几层的位置——本应该如此,然而帝后并没有亲生子嗣。就连合法继承者们,也因为八世登基前的叛乱而几乎被赶尽杀绝。
直至闻寂的回归。
或许是因为自幼并没有长在皇帝身边,所以比起本应亲厚的父子关系,他与皇帝几乎还是维持着曾经的上下级关系。
上级会特地纡尊降贵来到下级面前么?并不会,所以当皇帝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其实是有一些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的。
穆迟下意识就想缩回手,尽管并不认为自己跟闻寂的关系见不得人,但他也明白在这样的场合之下,这样亲密的行为并不合适。
但是,闻寂却没有要回避的意思,甚至在他试图挣脱的时候加大了力道。而后,这位顶级哨兵对皇帝行了一礼:“陛下。”
皇帝移开了视线,脸上看不出波澜,只是说:“进去吧。”
能在这样的节点前来,必定是有什么要事。两人抱着这样的认知随着皇帝一起走进寝殿之内。
身着便服的皇帝坐到主座之上,并没有拐弯抹角:“去档案馆结果如何?”
这句话指向的回答者是闻寂,这让穆迟意识到,奥瑞利安八世确实只是表面上看上去对政事不够亲历亲为,或者说,形势让他只能这样做。
“正如我之前与陛下所汇报的那样,这次基本已经确定,卫山明,乃至于整个卫家与旧皇宫下方那个地宫有关联。”
难怪当天的行动过后,并没有来治闻寂他们犯上的罪过:身为帝国起源的旧皇宫虽然已经不再是皇族如今的居住之所,但其象征意义大过于一切。
这也是当时救援的时候根本没有人会把目光投向这个地方的原因。谁又能想到,最崇高的地方满是尸骨呢?
既然是这样,现在的问题只剩下,皇帝是否一开始就清楚这个埋藏在地下的秘密——穆迟倾向于他不知道,因为这个人接下去的问题是:
“那座地宫下到底有什么?”
老实说,当听到皇帝这句话的时候,穆迟认为他在装傻充愣,身为这个掌握着整个帝国的家族的第一人,怎么会对家族内部的腌臜一概不知?
但是,对方自嘲的声音很快传来:“莫要觉得我在试探你们。你们应该知道,我们这一族是奥瑞利安的旁支。自古以来,旁支并没有资格了解主家的权利。”
“而且,他们比起我,似乎更畏惧卫氏的权威,自然是半点都不肯跟我透露的。”
贵族内部的等级只比想象中更严苛,曾经维护着正统的大贵族们依旧健在,加上还有一个压他一头的卫勋,奥瑞利安八世的处境可以想见。
穆迟认为这某种程度上甚至是他的真情流露,便说:“回陛下,如今种种迹象表明卫山明可能参与对特殊人种的研究工作,而这项研究恐怕持续了很长时间。”
他说得委婉,但言外之意却很明确,奥瑞利安八世沉默几秒,又道:“你们的证据是?”
这是一个是否要交底的时刻,如果赌输了,那么可能就会功亏一篑。
闻寂没说话,似乎将一切交由他判断。他想起闻寂在回来的路上所说的话语,又回忆着刚刚皇帝言语中透露出来的一些信息,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将红色晶体、陆晚州祖父母的遗言以及地宫内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夜色渐渐晦暗,月色却依旧汹涌。奥瑞利安八世最后接过那份文档,细细看着纸张上的那巨大的柱形培养皿。
他似乎在研究,看了好一会才低声说:“你们是说,地底也有这东西。”
穆迟没有想到他最后的落点居然是在这里,不安的苗头冒了出来:“是,怎么了,陛下?”
皇帝抬起眼,看向他们的目光幽深:“这确实是用来研究人体的设备,只不过当时它还是一张图纸。”
这话无异于一道惊雷,让穆迟和闻寂面面相觑:“陛下……”
“我与阿桓认识的时候,他还是帝国理工大学的助教,当时他是研究人脑相关领域的专家。”
“阿桓很聪明,但即使是这个时代,实验伦理也不允许实验对象是人类,所以他的研究之路布满荆棘。”
“我还记得他拿着这张图纸,跟我介绍它的用途。他说,‘人脑是一个迷人的器官,掌管着人所有的奥秘。记忆、情感、决策——这些不就是组成人的全部东西么?’”
等等,记忆……
见穆迟呼吸一窒,奥瑞利安苦笑一声:“你理解过来了。我记得你刚刚说,地宫里那个S级哨兵疑似失去了记忆。”
奥瑞利安八世点到为止,让同样满脸震惊的穆迟和闻寂消化着这个消息。
过了好一会他再度开口道,“而且,他是在去过帝国科研所短暂交流过后,才放弃了原本的领域,转而研究起‘深渊’系统。”
奥瑞利安八世顿顿,目光复杂,说出了渐渐涌现在他们三人心间的疑惑:
“他是不是一直在帮卫勋做事?”
——
闻寂跟着奥瑞利安八世离开寝宫。
两人静静走出一段距离。静谧而凝固的空气中,这位一国之主缓缓开口:“不管怎样,我仍然感激阿桓替我照顾你多年。”
闻寂的脸上难得出现情绪的波动,或许是因为这次牵涉到的人是闻桓郢。还有,他发现刚刚穆迟的状态也很不对劲,他想起了曾经见过的一些他认为是梦境的画面……
“所以,你不必想太多,一切都还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