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容乔拎着红糖和水杯回到会议厅匆匆扫了一眼，发现毕昕雯已经没有踪影。

“也是，她本来就不让我多管闲事，想来也是不可能会在原地等我。”容乔叹了口气，又把纸杯和红糖拿回房间。

转身的一瞬间，他发现身后正直愣愣站着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

“师兄，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你这么忙前忙后，原来是为了毕昕雯。”

海舟瞄了一眼被容乔收在身后的东西，嘴角弧度微微向下拉了拉，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跟她这么熟了？”

这句话刚说出口，那语气中的不悦和妒意就把海舟自己给吓了一跳。

不过好在单纯天真的容乔并没有发觉出什么不对，只是睁着大眼睛愤慨地说：“从小到大老师不都教育我们要互帮互助、团结友爱吗，那现在队友有困难，我不能袖手旁观啊！”

海舟移开眼神，撇嘴道：“女生如果痛经很厉害，你拿这么点儿东西也基本上没什么用。”

“师兄你也知道？！”

容乔一时大惊，他没想到海舟作为一个男人居然也能看一眼红糖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合着全世界就他一个野蛮人不知道这法子呗。

“不用这么大惊小怪，我从小到大身边也不少女队员，痛经这事儿挺常见的。”海舟清了清嗓子，颇不自然地开口，“童教练是女运动员，在这种事情上她更清楚应该怎么处理，你一个男生，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啥？童教练已经知道了？！”

「天呐，童教练咋知道的？昕雯会不会因此生气，觉得是我告的密啊！不是，我这也太冤了吧！」容乔心里直呼不好，脚下的步伐都变得不稳起来。

“对，她早就知道了。”

海舟双手插着兜，走在拥挤的人群后面，缓缓说道：“到了射击场，距离选手们最近的那个人不是他们的家长也不是他们的队友，而是他们的教练。有些教练们在与选手长年累月的接触中，甚至对自己的学员了如指掌到超过选手本身。

连你这种平时不怎么跟毕昕雯来往的人都能看出来她的异常，童教练和她朝夕相处这么久，肯定已经有了很深的了解，所以，无论今天你说或者不说，都是瞒不住她的。”

海舟越发觉得，教练与学员的关系，看着真有点像交错着攀附的藤蔓与树木。

两方起初只是各取所需，但很快就会发现彼此已经融入生活之中，即使发现它们的共生有着许多互相折磨的部分，但最后却连想分开都变得艰难。

那他和容乔呢？现在仍然在各取所需吗？海舟无声地思索着这个问题。

“我明白了，师兄。”此时，容乔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眨了眨眼，微微仰视着身边的海舟，充满期待地问：“就像是——虽然我当时在机场并没有说出奶奶的实情，你也能猜到我退队的苦衷那样，对吧？很多话不用我说出口，你也会明白的，对吧？”

那一夜的记忆再次被容乔的话轻轻唤醒，一时间，好像身边闷热的空气都重新化身为冰冷刺骨的穿堂风一般，上演着在耳边呼啸而过的戏码。

海舟现在也一直不太敢相信自己竟然也会有那样疯狂到失去理智的时候，而当这场闹剧收尾后，却再次被容乔有意无意地提起。

那时候海舟给自己的理由是：他是容乔的教练，他也想当然地认为既然身为教练，那就必须要负责到底。

可海嵩却在临行前一刻，突然对他说：“海舟，我知道你很珍惜这个天赋异禀的孩子，但是，你现在只是他的教练，不是他的救世主，你不应该过多地介入他人的命运因果之中。”

海舟毫不犹豫就立即反驳道：“不行，我说服不了自己不去帮他……”

“那就克制住！”海嵩不自觉吼道，“你们只是教练和学员的关系而已，不要越界！一旦越界就会容易失控，之后的结果对你、对他都不好！”

海嵩上车前警惕地瞥了几眼四周，压低声音道：“他的家庭实在太复杂，不要引火烧身，明白吗？”

可海舟的阅读理解完全偏了题，他现在不在乎什么“引火烧身”，不在乎什么“因果报应”，他只在乎他和容乔之间的关系，不能因为他那深埋着的罪恶思想而变得扭曲不堪。

在事情尚有挽回余地时，他得做些什么，制止住他以前无意识犯下的错误。

所以，他微微侧过脸躲过容乔那双炽热的眼神，淡淡地回答：“你的世界比较简单，任谁来了都会猜到，没什么特别的。”

任谁来了都会猜到，没什么特别的。

这句话让容乔的喉咙猛地一紧，仿佛被灌下一整个冬天的寒气一般，几乎连意识都要被冻结。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只知道，海舟那句淡然又疏离的话一刻不停地回荡在他的耳边难以消除。

他一直以来纠结的、想象的、期待的那个问题，猝不及防地得到了他不想要的答案。

他对于海舟来说，就是他所说的——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普通学员而已。

另一边，毕昕雯正独自走在回房间的路上，本来她就因为痛经而全身无力，人流中二氧化碳浓度过高的状况更是让她几近窒息。

“你上不上电梯，后面好多人呢别挡路啊。”

毕昕雯在推搡中支撑不住自己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直愣愣地朝前面倒了下去。

她已经做好了摔倒的心理准备，可迎接她的不是意料之中坚硬的地面，而是充满艾草香气的柔软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