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青赛收官几天后，海嵩结束了北京繁忙的工作，久违地回到了阳城。他听说海舟已经住进了基地，所以他特意绕了个远路，想看一眼自己儿子当教练是什么样子。

深夜的基地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除了海舟和他新收的小徒弟。他们貌似已经结束训练任务，两人正一起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像两具呆呆的木头人。

忽然，小木头说话了：“师兄，我以前从来没有对失败这么害怕过。虽然你跟我说不要怕，我还是控制不住会预想到最坏的的结果。”

大抵是被全青赛打出心理阴影了，海嵩猜测。毕竟，今年前三名的河北、山东和上海都派出了最强阵容，而辽东只是派出了两个新生代。

大木头则淡淡地回应道：“控制不住就不要强行控制，不然可能会适得其反。不过没事儿，来日方长，等你渐渐对自己的训练有了自信，你就不会害怕自己拿不到想要的结果了。”

「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海嵩在门后悄悄勾起嘴角。

只见小木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师兄，那我要是害怕你对我失望，也可以通过训练去改变吗？”

大木头停顿了一下，心里明白了什么，感慨道：“我总算是知道，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原因了。”

两个人没有再对话，偌大的射击场空荡荡的，除了狂风吹动玻璃窗的呜呜声，就只剩墙上时钟的嘀嗒声。

「他俩不会睡着了吧？」

海嵩叹了口气，想着海舟果然还是不够成熟，不仅不考虑自己的学员会不会着凉生病，还跟着他一起胡闹。

就在海嵩刚抬脚进门提醒他们回宿舍的时候，海舟忽然又开口了。

“我答应做你的教练，是为了给你帮助，给你支持，给你对于这项运动更多的理解，而不是为了成为你的负担和桎梏。”

海嵩愣住，脚上的步伐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所以不要怕，只要你全力以赴，只要你还坚持梦想，只要你还热爱射击，我不会对你失望的。”

“真的吗？”

“容乔，我可以向你保证，”远远的海舟侧过头，看向他身边的容乔，语气温柔而肯定，“永远都不会。”

海嵩的心脏忽地被一颗子弹穿透，随之而来的是他对海舟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海舟你自己看看现在的成绩有多烂，我怎么把你教成了这样？”

“我对你很失望，国家队对你很失望！”

“海舟，我真后悔让你学射击。”

“失望”这样的词，海嵩说了很多次。因为他发现，这个词对于海舟有着特别的改造力，海舟总会在自己对他说出这个词之后变得更加努力，更加优秀。

可现在，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后悔，原来在旁观者的视角，这个词对于一个需要认可的少年这么残忍。

与此同时，他也由衷地感到庆幸，幸好海舟能够重获新生，幸好他还有机会站在以前仰望的位置，对站在以前他位置上的容乔说一句“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

回忆收束，海嵩关上心里那扇射击场的大门，看着眼前这个与少年海舟的气势如出一辙的孩子，他心底那一寸坚硬的土壤算是被彻底松动了。

此时此刻，海嵩放弃了那些对海舟重返赛场的执念，不再纠结他是否跟随自己的意志去做选择。

他由衷地希望，海舟在与靶场相隔山海的日子里，能将自己的余热发挥到极致，真正成为容乔口中那个“了不起”的教练。

不知不觉，冬令营已经到了第一天的午休时间，选手们被助教带去了国家队的食堂，体验了一把最强队伍平时吃到的饭菜。

虽然冬令营第一天没有产生太多体能消耗，但由于容乔迷路了没赶上早餐供应，他的肚子早在自我介绍之前就已经饿得咕咕直叫。

他一坐下就开始抄起筷子狼吞虎咽，丝毫不在意周围人投来的眼光。他觉得，别人认为他饿死鬼投胎也好，乡巴佬没吃过好东西也罢，反正吃饱最重要。

“这儿有人吗？”

容乔头都没空抬，嚼着红烧牛肉口齿不清地说道：“没人，随便坐。”

等到来人放下餐盘在他面前，容乔才注意到这人是海嵩。

“慢点儿吃。”海嵩说道。

不关心还好，这一关心反而让容乔瞬间被噎一口，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满脸涨红，直到喝下海嵩递来的汤才平复下来。

“谢谢……海主席。”容乔用纸巾擦了擦嘴说。

“不客气。”

容乔缓了缓，想开口搭话却不知道面对这么大牌又高冷的大人物该说什么，只好继续拿起筷子干饭。

看着海嵩从容不迫地咀嚼着食物，容乔自己也不由得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平时为了省时间一顿饭只吃五分钟，今天居然十分钟都没吃完。

忽然，海嵩开口问：“你教练教得怎么样？”

“师兄他很好啊，对训练很认真，人也很温柔，每天跟他一起训练都很开心。”容乔笑着回答。

海嵩听到这个称呼想起了那个偷听木头人对话的夜晚，不禁轻笑了一声，继续问：“他的旧伤平时会复发吗？”

“不会，师兄专门去做了一段时间的理疗，现在可以正常生活和据枪。”容乔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在想，这些话明明可以直接问本人的，为什么要拐这么一个弯儿来问他。

「可能他们不常沟通吧。如果是我有这么厉害的老爸，肯定会崇拜到天天都要聊上几句。」容乔满怀羡慕地默想。

海嵩低头夹过一片鱼肉，随意地一问：“那他的个人问题没有影响到你的日常训练吧？”

容乔筷子一顿，愕然看向对面，低声重复了一遍海嵩的话：“个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