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煦看着海舟在苦海中反复挣扎的模样，思虑再三还是决定问出那个问题：“海舟，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当容乔的教练？”

“他跟着我已经失去了青年杯的金牌，如果之后跟着我，只会让他失去越来越多的金牌。”

虽然海舟答非所问，可谈煦听得明白，海舟的言辞中没有一个字否认他不想。

“那你就去学习当一个好教练啊。”谈煦毫不犹豫地说。

海舟低垂的双眼轻轻一眨，缓缓跳动的心脏开始激烈地颤抖，这几天被他将将锁住的欲望再一次被轻轻撕开一道裂隙。

谈煦趁机把心里憋了许久的话一骨碌全说了出来：“没有人天生就会射击，也没有人天生就会教人射击，你想成为教练，那就去学。

培训、考证、去国外参加论坛，努力用一切手段帮助你的队员夺冠，就像你比赛时努力夺冠那样。

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就因为可能会导致他失去金牌，所以连迈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了？”

因为连续输出，谈煦呼吸都变得急促，他看着没有一点反应的海舟，喊出最后一个问题：

“海舟，你还热爱射击吗？”

空气又变得安静了。

海舟紧咬着牙没有回答，在射击之路上，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爱，怎么不爱，这是他的伙伴，他的事业，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二十年的光阴。但他也恨，恨射击给他带来了失败，伤痛，和成千上万的谩骂。

恨到极点的时候，他还会恨那个一意孤行踏上射击道路的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把生命和爱奉献给这项运动。

他觉得自己在射击面前，简直就像个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绝望又无力。

“海舟，再试试吧。”谈煦没有放弃继续喊道。

“海舟！再给射击一个机会吧！”

任由谈煦如何在身后挽留，海舟依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要做出一个抉择。

4月1日，容乔去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小舟你今儿来咋不提前跟我支应一声？我好有个准备啊。”安稻笑着过来门口迎接。

“不需要什么准备，我只是想来看两眼。”海舟说。

“那都看两眼了，不顺便打两把？”安稻试探性地笑问。

果然海舟如预期中地摇头，跟着安稻缓缓走入辽东射运中心的射击馆，“不打。我只是有一些问题，想来这儿找找答案。”

周六的日子，射击馆有不少队员在练习，他们全神贯注地为赛事做准备，门口不管进来的是海舟、海嵩还是海神波塞冬，他们都不予理会。

队员的专注力让海舟感到安心。他跟着安稻走到了一块靶场后边，省队教练汪菡正在指导着队员进行训练。

面对从国家队回来备赛的老队员，汪菡的训练重心是枪感，所以只是针对靶点图进行了分析，其他全都让队员自行进行调整训练。

而面对刚升入省队的新队员，汪菡则是细细讲解了基础的弹道学和力学原理，指导她怎样调整角度才可以让子弹精准地落入她瞄准的区域。

训练结束后，汪菡先是安排老队员去了康复室进行按摩，然后她拿出了一本《人体解剖学》翻到肌肉那一章，挨个跟新队员讲解她在做什么动作时需要动用到哪一块肌肉，训练结束后应该如何保养。

“好专业。”海舟感慨道。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以前在训练时市队的教练也对他说过这些原理，但是已经被他全都忘记了。

练到最后，他脑袋里只剩下抽象的枪感和神经反射，再也没有了具象的物理学和解剖学。

海舟回忆起这几个月的训练时光，他发现自己所教给容乔的也全都是十分抽象的技巧和感觉，容乔看似掌握了，实际上却仍然一知半解，很难复刻一些精妙的击发瞬间。

如果他要成为一个合格的教练，他就必须让那些具象的知识重新回到他身上，这是一切的起点和基础。

“安教练，您认为当好一个教练需要哪些条件？”海舟问。

安稻第一次听到他问起教练的事情，没太惊讶，而是认真地回答：“在我看来，‘当好一个教练’和‘当一个好教练’可能不太一样。

前者是外界对一个教练的评价，后者则是学员对自己教练的评价。

外界可能只关注一个教练能为学员带来什么实绩，其他的只要不出错就可以。

但学员他们还会关注更多的东西，比如通俗易懂的技巧，清晰坚定的原则，平易近人的态度，或者细致入微的陪伴。”

安稻收回视线，扭头看向海舟问道：“小舟，你是想当好一个教练，还是想当一个好教练？”

海舟猛然转头，注视着安稻那双已经看透一切的眼睛。

“您怎么知道？”

安稻笑起来，眼角绽放开几道皱纹，“因为我太了解你了，从你领着那孩子进市队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猜到了你大概会亲自带他。”

海舟忐忑不安地问：“那您会反对吗？”

“虽然我们还是很希望你能够重新拿起枪比赛，但是如果参加比赛这件事情没办法给你带来快乐和满足了，那我们也很支持你选择另一条道路。”

海舟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重地说：“但是……凭我现在的能力，真的能做到吗？”

“凡事不问能不能做，只问想不想做，因为心灵是最大的源动力。

尽管放手去做。我手下已经诞生一个天才选手，如果换一条路走，他肯定也会是个天才教练。”

安稻笑着拍了拍海舟的后背，然后头也不回地缓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