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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二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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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他言简意赅。

团队核心成员已在外间等候,人人面色肃穆,眼神锐利,经过短暂的休整和内部沟通,显然都已重新绷紧了弦。

一行人无声而迅捷地穿过走廊,再次步入那间熟悉的顶级商务会议室。

对面,LY联合的团队也已就位。

劳伦特主席换了条颜色略深的领带,神色比上午离场时似乎平和了些,但眼底深处的精光并未减弱。

他的团队成员们同样正襟危坐,面前的文件夹和电子设备显示他们已经做好了新一轮交锋的准备。

无需寒暄,气氛在双方落座的瞬间便直接降至冰点以下,比上午更为凝重。

“萧先生,下午好。”劳伦特主席率先开口,声音平稳,“经过午间的内部商讨,我们对于贵方上午提出的反建议框架,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请讲。”萧弘钧微微颔首,姿态开放,但全身的感知已提升到最高警戒状态。

劳伦特示意他们的首席谈判代表,一位之前发言较少但每次开口都直指要害的战略高级副总裁发言。

这位副总裁是德法混血,名叫费舍尔,以逻辑严密和善于在僵局中寻找“第三条路”著称。

他推了推眼镜,调出新的演示文稿。

“萧先生,诸位,”费舍尔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我们认同,控股权应当带来相应的责任和主导性。因此,在董事会构成上,我们可以接受源祺7个席位,LY联合5个席位。”

第一个让步。上午坚持的5:5对等被打破。

源祺团队几人眼中微光一闪,但无人放松。

所有人都知道,让步必然伴随着新的要价。

“但是,”费舍尔果然话锋一转,“关于‘重大决策’的定义和通过机制,我们需要重新界定。我们认为,三分之二多数的门槛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可能导致僵局。我们提议,将重大决策分为两类:A类,涉及战略方向、超过一定额度的投资、核心技术共享修改、年度预算批准等,仍需三分之二多数通过;B类,涉及日常重大运营、关键中层管理任命、本地重大合规事项等,调整为简单多数通过,但其中必须至少包含2票来自LY联合的董事。”

这是一个精巧的设计。它看似让步,实则通过细分决策权,在大量“日常重大运营”事项上,赋予了LY联合事实上的关键否决权,同时又在真正的核心战略事项上保留了制衡。

“此外,”费舍尔继续,屏幕上列出新的条款,“关于CEO任命和运营委员会。我们同意CEO需经董事会批准,并设置明确KPI。但运营委员会的构成,我们建议由5人组成:LY联合委派3人,源祺委派2人。运营委员会决议需简单多数通过,但CEO在票数持平时有决定权。”

这几乎是变相地将日常运营主导权牢牢握在了LY联合手中。

3:2的人数优势,加上CEO的双重角色,使得源祺的2名代表在运营委员会中很可能沦为“知情者”而非“决策者”。

“关于利润分配,”费舍尔切换页面,“我们接受设立与长期KPI挂钩的浮动奖励池,但要求前三年,奖励池总额的60%定向分配给LY联合的运营团队,作为对前期承担主要本地化落地风险和确保运营平稳的激励。三年后,比例可调整回基于双方对整体绩效贡献的评估。”

“技术反向授权条款,”他看向萧弘钧,语气格外郑重,“我们可以将范围严格限定于‘为解决合资公司特有的、源祺全球系统无法直接适配的本地化技术难题而产生的、非核心的、微小的改进’,并且同意‘一事一议’和‘有偿’原则。但是,我们要求,对于此类改进,LY联合享有在欧盟范围内的‘优先使用权’和‘最优惠待遇’,且源祺不得在欧盟范围内向我们的直接竞争对手授权类似技术。”

最后一条,是试图在有限的开口中,为LY联合在欧盟市场建立一道技术护城河。

费舍尔陈述完毕,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LY联合的这套新方案,明显是经过精心打磨的。

他们在控股权和董事会席位上做了表面让步,但在运营实权、短期利益分配和局部技术优势上,提出了更深入、更隐蔽的要求,试图以退为进,换取更大的实质性控制力和利益。

压力再次来到了源祺这边。

所有目光聚焦于萧弘钧。

他没有立刻反驳,甚至没有去看己方的团队,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费舍尔脸上,似乎在衡量每一句话的分量,剖析其下的真实意图和潜在风险。

几秒钟后,萧弘钧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费舍尔先生,感谢贵方展现出的……谈判技巧。这套方案确实比上午的更具结构性和迷惑性。”

他用了“迷惑性”这个词,让LY联合的几名成员脸色微变。

“但是,”萧弘钧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我们谈判的基础,是建立一家高效、协同、能够真正发挥双方优势的合资公司,而不是设计一个充满内部制衡、决策流程冗长、甚至可能互相掣肘的官僚机构。”

他指向屏幕:“关于董事会决策机制的分类,看似合理,实则人为制造了决策复杂度和潜在的冲突点。A类B类的界定本身就会产生争议。我们坚持,所有定义为‘重大’的事项,统一适用清晰的三分之二多数原则。这既能保证控股方的战略推动力,也确保了贵方拥有足够的否决权来保护核心利益。过多的分类和不同门槛,只会滋生内耗。”

“关于运营委员会,”萧弘钧的目光锐利起来,“5人组成,LY联合占3席,且CEO有决定权。这等于将日常运营的绝对控制权交给了贵方。源祺作为控股股东和主要资金技术提供方,无法接受在运营层面被边缘化。运营委员会必须保持对等,或至少是4:3的平衡结构。所有运营委员会决议,必须双方代表达成共识,无法达成共识的,提交董事会决定。CEO可以是贵方提名,但他首先是合资公司的CEO,必须对董事会整体负责,而不是某一方的代表。他的决定权,只能在董事会明确授权的、有限的紧急事务范围内行使。”

“利润分配前三年60%定向奖励给LY联合团队,”萧弘钧摇了摇头,“激励可以,但不能扭曲为单方面输送利益。奖励池的分配,必须基于双方团队成员对达成合资公司整体KPI的实际贡献度进行评估,由董事会下设的薪酬委员会决定。我们可以同意在前期的评估中,适当加权考量本地化落地的特殊贡献,但绝不可能接受固定比例的单向倾斜。”

“最后,技术条款。”萧弘钧的语气变得格外冰冷而坚定,“‘优先使用权’和‘最优惠待遇’可以讨论,但前提是定义极端严格,且必须双向对等——即如果LY联合未来有任何技术可供合资公司使用,源祺也享有同等权利。至于‘不得向直接竞争对手授权’,这涉及源祺的全球商业自由,范围必须极其明确,且仅限于与合资公司业务构成直接且重大竞争关系的特定少数实体,并需经过源祺总部的法务与战略部门严格审核。我们不能接受一个模糊的、可能限制源祺未来在欧洲正常商业活动的条款。”

他几乎逐条驳斥了对方的“新想法”,守住了所有核心防线,尤其是在运营控制权和技术自主性上,没有丝毫退让。

“萧先生,”劳伦特主席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深沉,“您似乎不愿意在任何实质性问题上做出妥协。这让我们怀疑,源祺是否真的有意愿,以平等的姿态,与一个本地伙伴共同开拓欧洲市场?”

他开始诉诸情感和合作诚意,试图施加压力。

萧弘钧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劳伦特主席,真正的平等,建立在相互尊重核心利益和公平的风险收益分担之上。妥协不等于让步原则。源祺带着最大的诚意和最优的资源而来,我们希望找到的是能并肩走长路的伙伴,而不是一个时刻计算着如何从伙伴身上攫取最大短期利益、甚至埋下未来冲突种子的‘合作者’。”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分量更重:“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或许,我们应该更直接一些。请贵方认真考虑,在控股权已经明确归属源祺的前提下,什么是你们必须捍卫的核心利益,什么是可以交换的筹码。同样的,我们也清楚我们的底线在哪里。”

“今天的讨论很有价值,”萧弘钧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但我建议,如果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无法在运营委员会控制权、利润分配原则和技术授权范围这三个核心分歧上取得突破性进展,那么本次磋商可能需要暂时中止,给双方更多的时间去重新评估合作的可行性,以及……各自的其他选项。”

他抛出了“中止谈判”的可能性。

这不是威胁,而是冷静的陈述。

当分歧过于根本,继续原地踏步只是浪费资源。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弘钧不再说话,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他像一名最有耐心的猎人,已经布好了局,现在,静待猎物自己做出选择。

是继续在细节上缠斗,还是面对现实,回到真正关键的谈判轨道上来?

劳伦特主席与他的核心团队成员快速交换着眼神,低声急促地交谈了几句。

显然,萧弘钧的强硬和最后通牒般的态度,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节奏。

下午的磋商,进入了最关键的十字路口。

萧弘钧那番近乎最后通牒的冷静陈述,像一块沉重的冰砖,砸进了会议室原本就凝滞的空气里。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的沉默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角力,更添了几分被逼到抉择关头的沉重。

劳伦特主席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他与身边的费舍尔及CFO耳语了几句,语速极快,眉头紧锁。

显然,萧弘钧将“中止谈判”的可能性摆上台面,并直指三大核心分歧要求突破,迫使他们必须重新权衡。

片刻后,劳伦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萧弘钧一眼,终于开口道:“萧先生,您的……直接,让我们印象深刻。或许,我们确实需要一点时间,不是拖延,而是重新校准我们内部的想法。”他看了一眼腕表,“十分钟。十分钟后,我们继续。希望那时候,我们能带着更清晰的思路回来。”

他提出了一个短暂的休会。

这不再是战术性的午餐休息,而是真正需要内部紧急商议、可能做出重大调整的暂停。

“可以。”萧弘钧利落地点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率先起身,没有再看对方一眼,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源祺团队的成员紧跟其后,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最紧。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十分钟,可能决定这次欧洲之行的成败。

回到套房外的小型休息区,荀琛昀立刻递上刚泡好的浓茶,低声道:“萧董,需要召集核心人员简短碰头吗?”

萧弘钧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谈判的框架和底线他已经清晰传达,此刻LY联合内部如何博弈,不是他们能干预的。

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来应对对方可能抛出的任何新变化。

就在这时,生活助理章宇悄无声息地走近,再次将那部特定的私人手机递了过来,眼神比之前更加谨慎。

萧弘钧接过。

屏幕解锁。

干净。

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没有未接来电记录。

那条来自项骏新的、汇报她上午行踪的信息,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后续。

他盯着那毫无变化的屏幕,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数秒。

一股冰冷的烦躁,混合着对LY联合反复纠缠、浪费时间的不满,如同被压抑许久的岩浆,猛地窜上心头。

每一分钟的拖延,都意味着他被迫滞留在这远离A市的欧洲,意味着那个女人有更多的时间,在他视线之外,与那个靳言、与董家、与岳家,发生着未知的互动。

这种失控感,这种被无谓程序和无言沉默双重煎熬的感觉,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但他必须忍住。

现在,在这里,他是萧弘钧,是源祺的决策核心。

任何个人情绪的泄露,都可能被对手捕捉,成为攻击的破绽。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着冰碴般的寒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冷峻而平静的面具。

他将手机递还给章宇,动作平稳,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时间到了。”他看了一眼腕表,正好十分钟,分秒不差。

转身,推开休息区的门,步伐稳定地重新走向会议室。

背影挺拔,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波澜从未发生。

会议室里,LY联合的团队已经重新就座。

气氛明显不同了。

劳伦特主席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下定决心的果决。

他的团队成员们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几分试探和算计,神情更为严肃,甚至有些凝重。

萧弘钧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

“萧先生,”劳伦特主席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开口,声音略显沙哑,“经过刚才的内部讨论,我们承认,在某些问题上,我们或许过于执着于形式上的保障,而忽略了合作共赢的本质。”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意味着对方准备做出实质性妥协。

“关于运营委员会,”费舍尔接话,语气比之前务实了许多,“我们可以接受4:3的构成比例,LY联合4席,源祺3席。决议需获得至少5票同意。CEO由LY联合提名,对董事会负责,在运营委员会中拥有表决权,但不拥有额外的决定权。”

虽然LY联合在运营委员会仍多一席,但取消了CEO的决定权,且将决议门槛提高到5票,意味着源祺的3票成为了关键少数,拥有了实质性的否决能力。

这是一个重大的让步。

“关于利润分配前期的定向奖励,”CFO接口,“我们放弃固定比例的要求。同意完全基于双方团队对达成合资公司整体KPI的实际贡献,由董事会下设的薪酬委员会评估决定。但在评估细则中,需要明确将‘本地化落地速度与质量’、‘本地合规与风险规避’、‘本地核心团队建设与稳定’等指标作为重要的贡献维度,并赋予较高的权重。”

这等于承认了奖励的浮动性和公平性,只是要求在规则制定上体现本地化贡献的价值,合情合理。

“至于技术反向授权的限制性条款,”劳伦特主席亲自说道,他看向萧弘钧,“我们可以接受将‘不得授权对象’的范围,严格限定于由双方共同确认并列入清单的、当前与合资公司业务构成直接且重大竞争的、不超过五家的特定实体。并且,该条款的有效期为五年,五年后自动失效,届时可重新评估。‘优先使用权’和‘最优惠待遇’的界定,可以按照贵方要求的‘双向对等’和‘严格定义’原则来起草。”

在技术这个最敏感的领域,LY联合做出了清晰的退让,接受了范围限定、时间限制和对等原则。

对方显然在十分钟内进行了一次痛苦的内部切割,放弃了部分不切实际的要求,将筹码集中到了他们真正认为必须坚守的阵地——运营委员会仍保持人数优势,以及利润评估中对本地化贡献的强调。

萧弘钧迅速在心中评估着。

对方妥协的部分,确实触及了上午的几个核心争议点。

虽然运营委员会的人数优势仍在,但决策机制的改变,已经极大地削弱了他们的绝对控制力。

利润和技术条款的让步,更是扫清了重要的障碍。

谈判的天平,开始朝着达成协议的方向,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劳伦特主席,费舍尔先生,”萧弘钧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但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多了一丝审视后的确认,“感谢贵方展现出的务实态度。对于运营委员会4:3的构成和5票决议机制,我们可以接受。利润分配评估细则中对本地化贡献维度的强调,只要权重合理、评估标准客观,也可以纳入讨论。技术条款的修改方向,符合我们的基本预期。”

他没有立刻欢呼胜利,而是谨慎地确认了对方的让步,并将其作为继续谈判的新基础。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还需要在几个具体细节上达成一致,以确保这些原则能够清晰、无歧义地落地……”

新一轮的、更加具体、更加技术性的条款打磨开始了。

但这一次,气氛已然不同。

虽然争论依然激烈,但双方的目标似乎终于对齐了——不再是试图压倒对方,而是在已划定的新框架内,寻找最严谨、最公平的表述,共同搭建起合作的基础。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又暗沉了几分。

但会议室里,似乎有一束微弱却真实的光,穿透了连日来的浓重阴霾,照在了那份正在艰难成型的合作协议草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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