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电子屏幕闪烁着冷光，映照着会议桌两端同样冷硬的面容。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空调系统发出几不可闻的低频声响。

第二轮磋商，甫一开始，便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昨夜未能达成一致的议题。

劳伦特主席没有再迂回，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指尖相对，构成一个稳固的三角，目光锐利地看向萧弘钧，开门见山：“萧先生，经过昨夜我方的内部评估，我们承认，源祺在全球技术整合与平台流量方面，确实带来了独特的、目前在欧洲市场难以复制的价值。这值得我们付出更高的溢价。”

他的开场白承认了源祺的优势，但也将“溢价”二字清晰地抛了出来，预示着接下来的报价绝不轻松。

萧弘钧神色不动，只是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因此，”劳伦特身边的CFO，那位精明的中年男士，调出一份新的数据模型，“基于此，我们调整了股权比例提议。LY联合可以接受源祺持有合资公司51%的股权，取得法律意义上的控股权。”

51%对49%。这是一个关键的让步，让源祺获得了控股地位。

LY联合的团队紧紧盯着萧弘钧，观察他哪怕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萧弘钧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个“让步”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等待着对方必然会附加的“但是”。

果然，那位CFO继续道：“但是，对应地，我们需要在几个关键领域获得补偿性保障，以确保我们的核心利益和风险可控。”

屏幕上列出了新的条款清单：

1.董事会构成：虽源祺控股，但董事会席位需为5：5对等。任何重大决策必须获得至少6票同意。

2.运营主导权：CEO由LY联合提名，经董事会批准。日常运营决策权，包括但不限于本地采购、人力资源、市场营销策略，归属以CEO为首的本地管理团队，源祺总部享有“知情权”和“建议权”，但无直接否决权，除非涉及“重大财务风险”或“违反集团核心战略”。

3.利润分配特殊条款：前五年，在优先保障项目投资回收后，剩余利润的70%按股权比例分配，30%作为“本地化卓越运营奖励”，单独分配给LY联合。五年后，此条款可重新谈判。

4.退出机制：若源祺未来寻求出售其持有的合资公司股权，LY联合拥有优先购买权，且购买价格需基于一个复杂的、对LY联合有利的估值模型。

5.技术反向授权：源祺需承诺，在合资公司运营过程中，针对欧洲市场特点开发的所有技术改进和流程优化，LY联合有权以优惠条件，应用于其欧洲其他非竞争性业务中。

这份清单，可谓寸土必争，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试图用董事会结构、运营授权和利润分配条款，来架空源祺51%股权带来的实质性控制力，并将合资公司变为LY联合汲取技术和利润的渠道。

源祺的团队成员脸色都沉了下来。

法务官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记录着关键争议点；财务总监眉头紧锁，心中已经在飞速计算这些条款下的长期财务影响；江建伯和欧洲区域总裁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萧弘钧的目光缓缓扫过屏幕上的每一条款，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劳伦特主席，”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我非常欣赏贵方在谈判中体现出的……进取性。”

这句话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冷意。

“然而，”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我们必须回到商业合作的本质——公平与可持续。贵方的提议，在我看来，更像是试图在不承担控股风险的前提下，获取控股的收益，甚至……额外榨取。”

他用词毫不客气，直指核心。

“让我们逐一来看。”萧弘钧示意己方人员调出对比分析。

“第一条，董事会席位对等，且重大决策需超级多数通过。这实质上赋予了LY联合在几乎所有重要事项上的一票否决权。这意味着，源祺作为控股股东，可能无法推动任何LY联合不赞同的战略方向。这与控股的法律意义和精神背道而驰，也与我们打造‘欧洲标杆’所需的决策效率不符。”

“第二条，运营主导权完全放给贵方提名的CEO。我们理解并尊重本地化运营的必要性，但‘知情权和建议权’过于薄弱。作为控股方和主要投资者，源祺必须对核心运营指标、关键人事任命和大额预算拥有实质性的监督和共决权，这是风险管控的基本要求。否则，我们如何向我们的股东保证，巨额投资不会被低效或偏离轨道的本地运营所侵蚀？”

“第三条，利润分配。”萧弘钧的目光锐利地盯向那位CFO，“前五年30%的额外奖励，基于何种量化绩效指标？如果合资公司前期因市场开拓或不可抗力出现亏损，这30%的奖励是否暂停或调整？这条款的激励导向，是否可能导致短期行为，损害长期投资？我们需要一个更清晰、更公平、与长期KPI紧密挂钩的利润分享机制。”

“第四条，退出机制中的估值模型，需要完全透明化，并引入双方认可的独立第三方评估机构作为仲裁基础。目前贵方提议的模型，其参数设定存在明显倾向性，这是我们无法接受的。”

“最后，第五条，技术反向授权。”萧弘钧的语气陡然加重，这是涉及源祺核心竞争力的底线，“源祺投入合资公司的，是经过多年研发、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专有技术和数据算法。这些是源祺的命脉，也是本项目区别于传统物流的核心。反向授权条款，范围必须严格限定于为解决合资公司本地化问题而进行的、特定且微小的改进，且必须经过源祺技术委员会的逐案审批。任何试图将源祺核心技术或通用性改进无偿或低价扩散的条款，都是绝对不可触碰的红线。”

他每说一条，LY联合那边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萧弘钧的驳斥精准、有力，不仅指出了条款的不公，更点明了潜在的风险和对方的算计，没有丝毫让步的空间。

“那么，萧先生认为怎样的条款才是‘公平’的？”劳伦特主席沉声问道，语气已不复最初的轻松。

萧弘钧微微向后靠了靠，姿态从容，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基于51%的控股权，源祺需要，也理应承担更多的责任和风险。因此，在董事会，我们接受7：5的席位分配，重大决策需三分之二多数通过。这既保证了控股方的战略主导权，也赋予了LY联合足够的分量来制衡和保护本地利益。”

“运营层面，CEO可以由LY联合提名，但必须经过董事会严格考核，并设置明确的绩效目标。我们将成立联合运营委员会，由双方派出对等高层管理人员组成，所有重大运营决策，需在该委员会达成共识。源祺总部对超过一定额度的资本支出、关键岗位任命和核心KPI变更拥有审批权。这是平衡全球化与本地化、控制与授权的最佳实践。”

“利润分配，可以设立与明确、可量化的长期绩效目标挂钩的浮动奖励池，奖励双方团队，而非单独流向某一方。前五年的分配比例可以适当向承担更多本地化执行风险的LY联合倾斜，但必须有明确的封顶和调整机制。”

“退出机制，完全市场化，以国际通用的第三方评估为准，双方享有同等条件下的优先购买权。”

“技术反向授权，”萧弘钧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仅限于为解决合资公司运营中遇到的、且源祺全球通用技术无法直接适用的、特定的本地化技术难题而产生的、非核心的、无法单独形成市场竞争力的微小改进。授权需一事一议，有偿，且源祺保留所有原始技术和改进技术的全部知识产权。”

他提出的方案，守住了所有核心底线，同时在非关键领域展现了一定的灵活性，将“控股”的实质与责任重新拉回了谈判桌的中心。

这是一套完整的、逻辑严密的、进可攻退可守的反提案。

会议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LY联合的团队开始低声而急促地交换意见，有人摇头，有人快速记录，劳伦特主席的脸色变幻不定。

萧弘钧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真正的拉锯战现在才开始。

对方需要时间消化、反击、寻找新的突破口。

他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水，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窗外的欧洲冬日，天空依旧阴沉。

会议室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气氛，随着萧弘钧掷地有声的反提案落地，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像被拉满的弓弦，蓄积着下一轮更激烈交锋的能量。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角力，数据与条款如同无形的刀剑，在谈判桌上方无声碰撞。

劳伦特主席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他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睛紧紧盯着萧弘钧，似乎想从这个过于年轻的东方对手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或动摇。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不容置疑的决绝。

终于，劳伦特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那叹息里混杂着棋逢对手的挫败感、对僵局的无奈，以及一丝不愿轻易放弃的顽固。

“萧先生，”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疲惫，但语调依旧保持着一方巨擘的沉稳，“您的……清晰立场，我们收到了。非常清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团队同样凝重的面孔，然后重新看向萧弘钧：“我想，我们双方都需要一点时间。不是逃避，而是需要冷静地、重新审视我们各自的底线，以及……我们究竟有多想促成这件事。”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不菲的古典腕表：“已经十二点二十了。我提议，我们先休会，让大家用午餐。下午两点，我们再回到这里，继续探讨。或许，在食物和短暂的休息之后，我们都能找到更具……建设性的思路。”

这是以退为进，也是当前僵局下最合理的选择。

强行推进，只会让分歧固化，甚至导致谈判破裂。

萧弘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可以。下午两点。”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试图在休会前施加最后一点压力。干脆利落地同意，反而彰显出一种绝对的自信——他的条件就摆在那里，不急不躁，等对方想明白。

“那么，下午见，萧先生。”劳伦特主席起身，率先伸出手。

“下午见，劳伦特主席。”萧弘钧也站起身，与他短暂一握。

两人的手掌都是干燥而有力的，一触即分，礼貌而疏离。

双方团队成员纷纷收拾文件、关闭电脑，低声交谈着，陆续离开了这间充满了无形硝烟的会议室。

萧弘钧走在源祺团队的最后，步伐沉稳。

荀琛昀紧随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低声快速汇报下午几点需要与国内进行的某个紧急视频会议，以及几份需要他过目签字的加急文件。

萧弘钧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表示知晓，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回到顶层的专属套房区域。

荀琛昀在套房门口停下，躬身道：“萧董，午餐已经安排在您的房间，二十分钟后送到。另外，章助理有事情需要向您汇报。”

萧弘钧点了点头，推门走进套房。

套房客厅里，另一名专门负责他生活起居和部分紧急联络的助理章宇，已经垂手等候。

章宇年纪比项骏新稍轻，行事同样干练周密，但气质更偏温和细致。

“萧董。”章宇见萧弘钧进来，立刻上前一步，双手递上一部处于静音状态的私人手机。

因为会议期间为了防止窃听，与会人员都没有携带手机。因此，在他参会期间，手机都是由生活助理管理。

萧弘钧接过手机，指纹解锁。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只有一条来自项骏新的加密信息提示，没有任何其他应用通知的干扰。

他点开。

信息内容简洁，但信息量足够：【祝小姐已于上午返回佳龙新村501室。约11:30，进入隔壁502董家用餐（火锅），约13:00离开。离开时在楼道遇见董家长子董煜喆，短暂交谈，具体内容因距离及环境音未能获取。随后，祝小姐驾车离开佳龙新村，行驶方向判断为前往栩屹山岳家老宅。目前仍在途中。无其他异常接触。】

萧弘钧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数秒。

返回佳龙新村。

在董家吃火锅。

遇见董煜喆。

前往栩屹山。

每一个动作都很“正常”，符合“顾海青”这个身份应有的社交和行为逻辑——与邻居交往，探望父亲和姐姐。

但那个“遇见董煜喆，短暂交谈”以及“具体内容未能获取”，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了一下他敏锐的神经。

董煜喆。

那个现役军人，观察力敏锐，直觉惊人。

他们说了什么？

还有，去岳家。

又是去看望岳问筠吗？

上午在会议室里，面对劳伦特团队寸土必争的强硬条款都未曾波动的心绪，此刻却因为这几行简短的报告，泛起了细微而冰冷的涟漪。

他知道自己这种反应有些超出理性的控制，但他无法完全抑制。

他将手机屏幕按灭，随手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午餐送到后，直接拿进来。”他对章宇吩咐道，声音听不出异样。

“是，萧董。”章宇应道，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套房客厅里，只剩下萧弘钧一人。

窗外，这座欧洲古城的冬日景色依旧，天空是铅灰色的，远处的教堂尖顶沉默地矗立。

他走到落地窗前，却没有看风景。

脑海里，是佳龙新村那老旧的楼道，是董家火锅蒸腾的热气，是董煜喆那双锐利而带着审视的眼睛，是栩屹山那座华丽而寂静的宅邸，是岳问筠依赖的眼神……

还有，那个始终沉默的、没有回复他任何消息的女人。

烦躁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再次缓慢而执拗地涌动起来。

他需要集中精力，打赢下午这场硬仗。

欧洲的棋盘上，每一步都关乎巨大利益。

但另一块棋盘上的棋子，似乎总在不合时宜地牵扯他的注意力。

萧弘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眸中所有属于个人的情绪已再次被强行压入最深处，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午餐时间很短。

他需要利用这短暂的休息，重新梳理下午谈判的每一个要点，预判对方的可能反击，准备好己方的应对策略。

至于A市那边……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加密电脑，调出谈判资料。

有些线，必须暂时搁置。

有些账，等他回去，再慢慢清算。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思维预演和短暂的食物摄入中流逝得飞快。

当萧弘钧用湿毛巾擦拭过手指，最后审阅了一遍团队在午餐期间更新提交的核心条款对比分析摘要时，章宇已在门外轻声提醒：“萧董，差五分钟两点。”

萧弘钧合上平板，起身。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依旧挺括，领带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眸沉静如渊，所有因私人事务泛起的微澜已被彻底屏蔽。

此刻，他只是源祺的掌舵人，即将步入另一个没有硝烟却关乎数百亿欧元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