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价还价达成,任务接下,但祝思珩的理智并未被回家的渴望和丰厚的奖励完全冲昏。她很清楚,要介入靳言和董雨湫之间,并且是以一种不引人怀疑、又能有效施加影响的方式,她现有的“祝思珩”这个刚刚建立、背景干净得异常的身份,反而不太合适。
太干净,意味着缺乏合理的动机和社交网络去接近那两人。而且,“祝思珩”这个名字……她私心里,也不想用它去进行这种带有目的性的、甚至可能有些别扭的任务。
这个名字,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片净土,是她与那个充满萧弘钧回忆的过去之间,一道脆弱的心理界限。
“给我一个新身份吧。”她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任务者的冷静谋划,“把‘祝思珩’这个名字先藏起来。我需要一个更合理、更容易融入他们社交圈的新身份,方便我接近靳言和董雨湫。”
【收到。正在根据任务需求及本世界背景,为您生成适配度最高的全新身份……】系统的效率一如既往,几乎没有停顿,【身份生成完毕。】
【新身份:甄开心。】
【背景设定:您幼年被A市甄氏夫妇(经营小型连锁超市,家境小康)收养,成为养女,取名‘甄开心’。甄氏夫妇于五年前及三年前相继因病离世,未留下其他子女。您继承了他们留下的微薄遗产和一套老城区房产,目前独立生活。隐藏真实身份:您实际上是岳麓早年遗失在外的亲生二女儿,原名应为‘岳问天’。此身份将不久几天后揭晓,您将以‘岳问天’的身份最终回归岳家。】
祝思珩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甄开心?”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和无语,“这个名字……太奇怪了。听起来就像个没心没肺的傻白甜。”
她顿了顿,脑中飞快思索。
需要一个听起来不那么突兀,又能承载一点她自己影子的名字。
“改成‘顾海青’。”她斩钉截铁地说。
【顾海青?】系统似乎检索了一下这个名字的常见性,【请问宿主亲亲,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系统检测到该名字在本世界重名率较低,符合身份独特性要求。】
“是我妈的名字。”祝思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和怀念。
在那个即将可以回去探望的“本源世界”里,妈妈就叫顾海青。
用这个名字,仿佛是在这个充满任务与算计的异世界里,给自己留下一点来自“家”的慰藉和力量。而且,“海青”二字,听起来也比“开心”稳重、有故事感得多。
【明白。已为您更新身份资料。新身份:顾海青。背景设定同步调整。】系统从善如流,【现在隐藏您‘祝思珩’真实身份的需求。】
提到这个,祝思珩的心微微一沉。
“我的真名,如果被人刻意去查,能完全隐藏不被查到吗?”她谨慎地问。
经历过萧弘钧那种滴水不漏的调查能力,她不敢抱有侥幸。
【根据本世界现有数据记录及您已产生的活动轨迹,】系统的回答带着客观的残酷,【完全隐藏的可能性存在,但并非百分百。您已经使用‘祝思珩’的身份办理了电话卡,购置了手机、车辆,并留有别墅的登记信息。这些记录虽然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进行一定程度的加密和干扰,但如果调查方能量足够大、手段足够深入,是有可能发现线索的。毕竟,您在本世界已经有了使用‘祝思珩’的记录。】
祝思珩想起自己刚刚才用“祝思珩”的身份买了手机和电话卡,甚至开车去了医院……虽然当时未必有人注意到她,但数字时代的痕迹,一旦留下,就很难彻底抹除。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疲惫感再次袭来。
这就是获得“自由”身份的代价。系统可以给她一个合法的壳子,却无法让她像真正的幽灵一样完全隐形。尤其是在A市,在萧弘钧和靳言都可能动用力量去调查某些事情的情况下……
“我知道了。”她最终说道,没有强求,“尽量做技术处理吧。另外,‘顾海青’和‘岳问天’这两个身份的背景资料,务必做得扎实,经得起常规调查。”
她只能寄希望于,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将一个突然出现的“顾海青”或回归的“岳问天”,与那个看似毫无瓜葛、一闪即逝的“祝思珩”联系起来。
【收到。身份资料加密及背景夯实处理中。】系统回应,【新身份‘顾海青’已激活。相关证件将于三十分钟后,送达您目前所在别墅的信箱。请宿主亲亲查收,并尽快熟悉新身份背景。】
“嗯。”祝思珩低低应了一声。
黑暗的玄关里,她缓缓站起身,腿脚因久坐而有些发麻。
她摸索着打开了灯。骤然亮起的灯光刺痛了她肿胀的眼睛,也照亮了这个崭新却冰冷的“家”。
“祝思珩”需要暂时退居幕后。
“顾海青”即将登场。
而“岳问天”……或许会成为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
一年。
为了回家,为了心愿,为了十个亿,也为了……或许能在远处,默默看着那个人,哪怕是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方式。
这场戏,她不得不演下去。而第一个挑战,就是完美地扮演好“顾海青”,不着痕迹地,进入靳言和董雨湫的世界。
*
源祺集团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璀璨却冰冷。
室内只开了几盏射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办公桌区域,将萧弘钧的身影映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阴影。
他坐在皮椅中,姿势看似放松,但绷紧的下颌线和周身萦绕的、久久未散的低温气息,昭示着主人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距离医院那场“雪中送炭”般的温情戏码,已经过去了几日。
岳问筠的身体在稳步恢复,记忆却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每日仍会去探望,扮演着一个耐心、细致、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守护者角色。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面对那双全然陌生的眼睛,每一次进行那些毫无意义的对话,都像是在他心头那摊尚未冷却的灰烬上,又泼上一瓢冰水。
他在等待。
以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等待着项骏新那边的消息。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项骏新走了进来,步履沉稳,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文件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干练。
“先生,您要的资料,初步汇总来了。”项骏新将文件夹放在萧弘钧面前的桌面上,“按照您的要求,全国范围内,姓名登记为‘祝思珩’的个体,全部在此。”
萧弘钧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抬了抬眼:“说。”
项骏新会意,清晰汇报道:“由于‘祝思珩’这个名字用字组合较为特殊,重名率极低。目前可查到的有效记录,全国范围内只有两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一位,男性,四十岁,户籍及常住地在J市,职业为中学语文教师,家庭背景、社会关系清晰寻常,近十年活动轨迹稳定,与A市及您要求关注的任何人事均无交集。初步判断,关联性极低。”
萧弘钧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不置可否。
“第二位,则非常有意思。”项骏新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用词微妙地加重了些,“女性,二十五岁。户籍信息显示为空白迁移状态,但最关键的记录出现在几天前——她刚刚在A市,使用‘祝思珩’这个身份,实名购买并激活了一张电话卡。”
萧弘钧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凝聚,如同黑暗中猝然亮起的寒星。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随之弥漫开来。
“购买地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A市城南数码港,一家大型连锁通讯营业厅。监控录像已经调取,但由于角度和清晰度问题,只能看到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年轻女性侧影,无法清晰辨认面容。”项骏新回答得迅速而详尽,“奇怪的是,当我们试图顺着这个身份和这张电话卡,进一步深挖她的背景资料、住址、社交关系时……”
他停顿了一下,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凝重的困惑:“遇到了极其强大的阻力。她在公安系统内的基础身份信息,被一种非常规的高级别加密锁定了。我们通过内部渠道尝试调取,对方反馈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解锁,并且暗示……该权限级别非常高,甚至可能涉及非普通行政体系。”
萧弘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混合了冰冷嘲讽和……果然如此的锐利神情。
“还有呢?”他问,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桌上的一支钢笔。
“还有,通过这张电话卡,我们反向追踪了她的初步活动轨迹。信号显示,在激活后不久,曾短暂出现在城西别墅区附近,以及……第一人民医院周边。”项骏新的声音放得更低,“但信号很快又消失了,似乎对方非常警觉,或者使用了某种反追踪手段。世界范围内对该名字的检索仍在进行,但目前没有其他符合条件的活跃记录。”
汇报完毕,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萧弘钧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的灯火,眼底深处却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全国只有两个“祝思珩”。
一个远在J市,是毫无关联的中年男教师。
另一个,则像幽灵一样,在几天前突然出现在A市,买了张电话卡,然后……所有痕迹被强行抹去,只留下一个被高级权限锁死的空壳,和一丝在医院附近飘过的信号。
巧合?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合!
“呵……”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从萧弘钧喉间逸出。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物终于踏入视线范围的、冰冷的兴奋与笃定。
他不需要再看那些纸质资料了。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一个他日夜思索、几乎要以为只是自己臆想的答案。
“不用再检索世界范围了。”萧弘钧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就是她。”
他的目光转回来,落在项骏新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也冷得骇人。
“她果然回来了。”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就算把名字藏起来,把痕迹抹掉……她还是回来了。就在A市。”
虽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屏蔽了调查,虽然不清楚她为何突然现身又迅速隐藏,虽然不明白她出现在医院附近是巧合还是有意……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真的在这里。
不是他的幻觉,不是他的奢望。
那个叫祝思珩的灵魂,并未远去,至少……曾真真切切地重新踏入了这座城市的范围。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怒、兴奋、执念与势在必得的汹涌情绪,在他胸腔内冲撞。几日来因“岳问筠”空壳而生的冰冷与空虚,瞬间被另一种更加炽烈、也更加危险的火焰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出压迫性的阴影。
“找到她。”他盯着项骏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下达命令,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启用所有必要的手段。从那张电话卡,从医院附近的监控,从别墅区的出入记录,从一切可能的蛛丝马迹入手。”
他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那片璀璨而庞大的城市,仿佛在审视自己的猎场。
“就算把整个A市给我一寸一寸地翻过来——”他转过身,眼底的寒芒炽盛到极点,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任何事阻挡的偏执,“也要给我把她找出来!”
祝思珩。
你既然敢回来,既然让我抓住了这一缕气息。
那么这一次,你休想再轻易消失。
无论你躲在哪里,扮演着谁,我都一定会把你揪出来,牢牢地锁在身边。
那个“永远”,该由你亲自来兑现了。
*
天刚蒙蒙亮,积雪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祝思珩此刻已经将“祝思珩”身份相关的重要物品妥善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这栋系统赠与的、崭新却毫无人气的别墅。
客厅空旷,家具崭新得没有一丝使用痕迹,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却同样冰冷的庭院。
这里很好,很安全,但对她即将开始的“顾海青”生活而言,太过显眼,也缺乏必要的“生活气息”和合理的社交背景。
她需要融入,而不是突出。
拎起一个简单的、符合“顾海青”经济状况的帆布行李袋,她没有任何留恋,转身锁门,发动了那辆白色SUV。
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出别墅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朝着系统为她安排的、位于老城区的“顾海青”住所驶去。
那是一个典型的九十年代建成的老旧小区。
楼房外墙有些斑驳,楼道里弥漫着年代感的气息。
她的“家”在五楼,没有电梯。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甚至有些过时,但家具齐全,打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甚至还放着两盆绿萝,透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勉强算得上温馨的生活痕迹。
隔壁邻居是一对退休的老教师,据说很热心。
这里,才是“顾海青”该住的地方。
一个父母双亡、继承了点微薄遗产、独自在城市打拼的普通养女。
祝思珩放下行李,简单归置了一下。
站在略显狭窄的阳台上,看着楼下院子里晨练的老人和玩耍的孩子,一种奇异的、带着些许酸楚的“真实感”慢慢包裹了她。
这才是人间烟火,是她接下来一年需要沉入的“角色”背景板。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驾驶白色SUV离开那栋崭新别墅不到半天,另一辆车,低调却不容忽视地,驶入了那个安保相对严密的高档别墅区。
项骏新从车上下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西装,面容冷峻。陪同他的是诚惶诚恐的物业经理祖亮。
“项先生,您说的这位祝思珩小姐,确实是我们的业主。她……她是前两天才回来的,之前这房子一直空置着,我们也没见过业主本人。”祖亮一边引路,一边小心翼翼地汇报,额头渗出细汗。
眼前这位客人虽然态度不算恶劣,但那种无声的压力和背后隐约代表的能量,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们来到那栋别墅门前。
庭院安静,窗帘紧闭,门口没有车辆。
“祝小姐今天一早就出门了。”祖亮补充道,指了指空荡荡的车位,“她的车也不在。”
项骏新的目光扫过门廊和窗户,锐利如鹰。
他没有试图强行进入,只是问:“有监控吗?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个方向?”
“有有有!”祖亮连忙道,“我这就带您去监控室调取。大概……是早上七点左右离开的。方向……好像是往老城区那边去了。”
他回忆着早上交接班时保安的闲聊。
项骏新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什么时候回来?有交代吗?”
祖亮擦了擦汗:“这个……祝小姐没有交代。她回来这几天,几乎没跟我们物业有什么接触,非常低调。我们也不清楚她具体的行程安排。”
项骏新不再多问,跟着祖亮去了监控室。
模糊的监控画面显示,清晨时分,一个戴着帽子、看不太清脸的女性驾驶白色SUV驶离。
时间、车型都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