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回答,语气平淡,“到时候,我会安排人送你回去。”
“我家……在哪儿?”她问,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努力记住回家的路。
“栩屹山,岳家老宅。”萧弘钧报出一个地址,清晰明确,如同背诵资料,“那里环境清幽,适合休养。你父亲……岳麓先生,一直在等你回去。”
岳问筠“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努力在脑海里勾勒那个叫做“家”的地方。片刻,她又看向萧弘钧,眼神里带着纯粹的疑惑:“那你呢?你住哪里?”
这个问题问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对眼前这个照顾自己的人产生的好奇。
萧弘钧抬起眼,目光与她空茫的视线对上。她的眼里,没有曾经的疏离、抗拒、疲惫,也没有那让他心悸的复杂光芒,只有一片空白的好奇。
他心底某个角落,那早已冻结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丝更深的缝隙,寒意刺骨。
“云渺金座,二十一楼。”他回答,声音依旧平稳。
“云渺金座……”岳问筠小声重复了一遍,随即,一个更直接的问题脱口而出,带着失忆者特有的、不谙世事的直白:“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吗?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呢?”
“哐当。”
瓷勺轻轻碰在碗沿,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萧弘钧的指尖,有那么一瞬,似乎收紧了些许。
他垂眸,看着碗中剩余的、微微晃动的粥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古井无波。
“我喜欢一个人住。”他给出了一个简洁到近乎冷漠的理由,没有解释,没有修饰。
“哦。”岳问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失忆的她,逻辑简单,无法理解成年人关系中那些微妙的界限、过往的纠葛,以及眼前这个男人平静外表下可能翻涌的惊涛骇浪。
萧弘钧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而耐心地喂完了剩下的粥。然后用湿巾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动作依旧细致。
“再睡一会儿吧。”他扶着她慢慢躺下,为她掖好被角,声音放低了些,“好好休息,才能恢复得更快。”
“好。”岳问筠听话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似乎很快就在药物和虚弱的作用下,沉入了睡眠,呼吸变得均匀轻浅。
萧弘钧站在床边,静静看了她几秒。
睡着的她,眉眼柔和,没有任何防备,却也……没有任何属于“她”的独特气息,就像一尊精美却空洞的瓷器。
他缓缓转身,走到那扇宽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大雪纷扬,天地间一片苍茫。
巨大的雪花如同鹅毛,簌簌落下,覆盖了医院的草坪、远处的楼宇、以及更广阔的城市轮廓。
A市很少下这样大的雪,尤其还是如此绵密、如此……寂静的雪。
这雪,不像落在外面,倒像是一片一片,直接下在了他的心里。
冰冷,沉重,悄无声息。
将他心中那仅存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于“或许她还在”的微弱希冀,彻底掩埋、冻结、封存起来。
尽管岳问筠的身体还活着,尽管她失去了记忆,尽管她此刻就躺在他身后的病床上……
可是,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在清晰地告诉他:祝思珩已经走了。
那个会对他露出无奈笑容的,会为了任务去“追求”靳言又疲惫抽身的,会在绝望中自嘲“贱”的,会对他许下“永远”却又对别人画出“顶峰”的,那个狡黠、复杂、让他恨得牙痒又执迷到骨子里的异世之魂……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具躯壳里,如今只剩下一个名为“岳问筠”的、苍白而陌生的空壳。
他花费了巨大的代价,调动了惊人的资源,从死神手里抢回了这具身体,却似乎……永久地失去了那个他真正想要禁锢的灵魂。
巨大的空洞感夹杂着冰冷的暴怒,如同窗外肆虐的寒风,在他胸腔内无声咆哮。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漫天飞雪,背影挺拔却孤寂,仿佛与窗外那个银装素裹的冰冷世界融为一体。
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却带着湮灭一切的力量,将他目之所及的世界,连同心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覆盖成一片刺目的、冰冷的纯白。
其实,他早有预感。
那场将他从剧痛地狱瞬间拉回、赋予他前所未有健康与力量的神迹般痊愈,就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
困扰他十年、如跗骨之蛆的顽固性神经痛,消失了。
不是缓解,不是压制,是彻彻底底、连根拔除般的消失。
随之而来的,是躯体前所未有的轻盈、强健与精力充沛。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的“任务”完成了。
那个所谓的系统“心愿”,她用来交换了什么?
他曾揣测过无数可能——滔天的财富?至高的权柄?举世无双的珍宝?抑或是……一个关于爱情的美梦?
都没有。
她用它,换了他的健康。
用那个或许对她而言也极其珍贵、足以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换了他一副康健的体魄。
在这个人人追逐名利、欲望永无止境的世界里,她将这份堪称“恩赐”的力量,用在了他这个……偏执、强势、甚至曾给她带来痛苦和压力的男人身上。
他应该感到狂喜,不是吗?
这毋庸置疑地证明了,在她心里——无论那心意源于任务,源于怜悯,还是其他什么——他萧弘钧,是独一无二的,是值得她用如此珍贵机会去“治愈”的。
他的健康,在她价值天平的另一端,远远重过了唾手可得的金山银山,重过了世人梦寐以求的权势地位,甚至……重过了那个她曾“追求”的靳言,重过了她自己可能拥有的、更轻松自由的未来。
这份认知,曾在他初愈时,带来过一阵短暂而汹涌的、近乎战栗的满足与……某种扭曲的快乐。
看,她选择了他。
用最实质的方式。
可是,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与冰冷。
她实现了承诺,然后呢?
然后,她没有再出现。
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或复杂,重新站到他面前,用那双总是藏着秘密的眼睛看着他。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甚至连一个虚幻的影子都没有留下。
她只留下了一个空空如也的躯壳。
一个失去了所有记忆、眼神纯净如稚子、对他全然陌生的“岳问筠”。
这个失忆的“岳问筠”,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聊以自慰的稻草。
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让他忍不住去幻想、去强求的“可能”。
可能,祝思珩还在。
可能,失忆的只是表层记忆,她的灵魂仍旧被困在这具身体深处。
可能,只是创伤暂时封锁了她,等她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他试图用这个“可能”来欺骗自己,来对抗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他恐惧的答案。
可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可能”有多么荒谬,多么不堪一击。
她是任务者。
她身上绑定着那个诡异强大、能量超乎想象的系统。
那个系统能让她穿梭时空,能让她“治愈”绝症,能给她塑造新的身体……这样一个存在,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宿主因为一场普通的车祸,就失去至关重要的记忆?
系统会坐视不管吗?
靳言那个“任务目标”呢?不管了吗?
这一切都说不通。
唯一的解释就是——系统带走了她。
任务完成,心愿兑现,契约终止。
那个叫祝思珩的灵魂,已经被系统回收,或者送往了下一个任务地点,或者……如她曾经隐约透露或他猜测的那样,去享受她用自己的“业绩”换来的、所谓的“自由”了。
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刚刚痊愈、却瞬间变得无比空旷冰冷的世界里。留在这个只有“岳问筠”空壳的病房中。
“喀。”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狠戾力道的闷响。
萧弘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握住了冰凉的窗沿。金属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无法抵消心口那片仿佛被挖空后又被冰雪填满的钝痛与暴怒。
骗不下去了。
他快骗不下去了!
每一次看到“岳问筠”那双全然陌生的眼睛,每一次听到她用茫然的语气问出那些简单的问题,每一次感受不到丝毫属于“祝思珩”的灵魂波动……都像是在他自欺的幻觉上,狠狠凿下一锤。
祝思珩,你在哪儿?!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疯狂嘶吼,带着血淋淋的不甘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戾气。
你到底还在不在这里?
在这具沉默的躯壳里,哪怕只剩下一缕残魂,一点意识?
还是说……你早已抽身离去,在某个没有他、没有靳言、没有这一切纠葛的“自由”之地,将那个曾经亲口许下的“永远”,当做任务台词般随意抛在了脑后,开始了你全新的人生?
大雪纷飞,覆盖万物,也仿佛要将他所有沸腾的、无处安放的质问与执念,彻底冻结、埋葬。
冰冷的窗沿几乎要被他掌心的力道捏出裂痕,指尖因用力而彻底失了血色,苍白得与他身后病床上沉睡之人的脸色有几分相似。
胸腔里那股混杂着被遗弃的暴怒、失却目标的空洞、以及即将冲破理智樊笼的疯狂,如同被强行压抑的火山熔岩,滚烫地灼烧着他每一寸神经。
痊愈的身体赋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力量与掌控感,可此刻,他却感到一种比十年前重伤濒死时更甚的无力。
那时,他至少知道敌人在哪,痛苦有源,仇恨有形。而现在,他面对的是一片虚无,一个或许早已远走高飞、连痕迹都不愿留下的灵魂。
他甚至不确定,该向谁去讨要这个“永远”,该向哪里挥出他蓄满力量的拳头。
这种失控感,比任何物理上的伤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猛地闭上眼,狠狠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医院消毒水的气息冰冷地灌入肺腑,强行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戾情绪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再睁眼时,眸底那片翻涌的黑暗风暴已被强行约束,凝固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绝对冰冷。
他需要做点什么。
他必须做点什么。
等待、猜测、自我欺骗……这些被动而无用的情绪,该结束了。
他松开了握着窗沿的手,指关节处传来僵硬的酸痛,掌心留下了深红的印痕。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远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大雪和病床上安静的空壳,走到病房相对僻静的角落。
拿出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了他下颌冷硬的线条。
他几乎没有停顿,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在响铃一声后就被接通。
“先生。”项骏新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稳,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全球范围内,搜索‘祝思珩’这个名字。”萧弘钧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如同出鞘的冰刃,划破了病房内虚假的宁静。
“是。”项骏新没有任何疑问,立刻应下。
对于萧弘钧的命令,他只需要执行。
“不管男女,不管年龄。”萧弘钧继续道,语速不快,却透着一股掘地三尺的狠劲,“所有能查到的记录、档案、痕迹,我都要。尤其是……”他停顿了半秒,眼底寒光一闪,“最近才开始活跃的,背景身份干净得异常,或者凭空出现般的个体。”
他几乎可以肯定,如果系统真的给了她“自由”和“新生”,一定是一个全新的、合法的、且很可能与她本名或某种执念相关的身份,是最有可能的安排。
“祝思珩”……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她不会轻易丢弃。
“是。”项骏新的回答依旧简洁有力,但电话那头的他,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命令背后非同寻常的分量。
全球搜索一个特定姓名,尤其是限定条件的筛选,这背后需要调动的资源和将要触及的层面,远超寻常商业调查。
“不计代价,不计时间。”萧弘钧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有任何蛛丝马迹,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汇报。”
“明白,先生。”项骏新肃然应道。
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响起。
萧弘钧握着手机,却没有立刻放下。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冰凉的手机屏幕,仿佛那上面能映出某个人的影子。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近乎残忍的冷笑。
既然你不肯回来,不肯履行那个“永远”。
既然你选择用这种方式“兑现”承诺,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么,我就自己找。
翻遍这个世界,动用一切力量,掘开所有可能隐藏你的角落。
系统给你的“自由”?
你想要的“新生”?
在他萧弘钧这里,从来就不存在真正的“自由”与“新生”。
只要他还记得她,只要他还拥有这具她赐予的健康身体,只要那个名字还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她就永远别想真正逃离。
祝思珩。
你让我记住你的名字。
我记住了。
不只是记住。是刻进了骨血,融入了灵魂,成了我痊愈后世界里,唯一缺失也必须找回的那块拼图,唯一必须囚于掌中的那只飞鸟。
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无论你改换了怎样的容颜与身份。
我一定会找到你。
然后,亲自来讨回,你欠我的那个——“永远”。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但病房内的空气,却仿佛因他这个决定,而凝结成了更加坚不可摧的寒冰。
一场跨越空间、不计代价的漫长追索,在此刻,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