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哎呀哎呀!秀才什么时候把我当成酒友了!日出西山水倒流了!”
“哎——”郑昌华长叹了一口气,“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秀才,见你如此落魄,我顿生怜悯。好吧,可以施舍些许残杯冷炙!”
郑昌华也没动怒,跟在郑昌文的身后。
现在,假秀才是精神多了,脸上也多了些肌肉,喝起酒来还带了点红晕,走起路来两脚生风,还吹着口哨。可是,这人本性难改,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酒明日忧,钱花完了,再过苦日子也心安理得。
二楼属于雅座,大都是上等客人吃饭的地方。郑昌文坐上了雅座。
长期以来,他看不起打赤脚的,跟这些人坐在一起,有失大雅。
大不了多花几个铜板,以免世俗之语弄脏他的耳朵。
郑昌文把纸扇放在桌面上,吆喝着伙计上酒上菜。他满面春风,神采飞扬。
郑昌华是一个萎靡的样子,他跟了进来,默默的坐在郑昌文的对面。
郑昌文也没邀请他,也不驱赶他。他抚了抚虎头帽,拍了拍棉袍的袖头,张开双腿,拿出手帕,擦了擦马靴上面的灰尘。
一切做得有条不紊。手势很得体,很到位,很洒脱,很有雅士风度。
郑昌文把手帕折叠好,放入衣袋内,抬起头来,对着木墙壁上的一幅画,吟了起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郑昌华微微一笑,抬起头,也诵了一首诗:“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青。劝群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郑昌文这才转过头来,盯着郑昌华,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喂,你谁呀!”
“老哥,难道你今天不认识兄弟了吗?”
“哦——哦——兄弟——兄弟来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不是秀才吗?你不是才高八斗吗?你不是自命清高?你不是志向高远吗?”假秀才眯起眼睛,“我左看右看,还是一个糟糕的半老头子——小二,加紧上菜!拿两套餐具——”
菜来了,酒来了。
郑昌文提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先放在鼻孔底下嗅了嗅:“哎呀,简直就是美味佳肴!”
他把整块肉扔到嘴内。
郑昌华提起筷子——
郑昌文伸筷子用力一夹,夹住郑昌华的筷子:“秀才,先用酒!”
郑昌文提起酒壶,站了起来,往郑昌华杯内倒酒。可是,无论怎么倒,也没倒出一滴。
倒了一阵,郑昌文放下酒壶。端起郑昌华面前的空杯,恭敬的捧到他的手中。
郑昌华接了,茫然地看着郑昌文。
郑昌文端起自己的酒杯,与郑昌华手里的空酒杯碰了碰。
“秀才,我敬你!”
郑昌华记性很好,马上知道假秀才是报昔日之仇。
“老哥,干呀!”郑昌华把空杯凑到嘴唇,装模作样的一饮而尽。
“好酒,好酒——昌文哥,还来一杯!”郑昌华把空杯递向前。
假秀才又给了他一杯空气。
郑昌华端着空杯,吟唱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郑昌华装着醉了的样子,摇摇晃晃的,险些摔倒。郑昌华装得十分像,一旁的郑昌文产生了错觉。
“昌文哥,是不是再来一杯!”
“秀才,你醉了!”
“对,对,我醉了!”
郑昌华突然出手,摸了一块肉放入口中。
他慢慢嚼着,品味着:“哎呀,好吃,好吃!昌文老哥,是不是再来一个荤菜?”
郑昌文对楼下叫道:“小二,再来一盘牛肉!”
“老哥,这才是我的老哥。”郑昌华夺过郑昌文手里的杯子,一口喝了个底朝天,他叹道,“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没想到,你假秀才也有翻身的今天——”
郑昌文听了,立即把杯子夺了回来:“秀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老哥,你大人有大量,怎么还把鸡毛蒜皮的事耿耿于怀呢!这可不是你的风格!”郑昌华夺过郑昌文的酒杯,倒了满满一杯酒,又倒进嘴内。
“老哥,还是你聪明,知道生一个有本事的儿子。而我呢,快四十了,光棍一条。”郑昌华举杯向天,带着悲哀的声调,“上天呀,你怎么这样折磨人呢!我堂堂一个大秀才,怎么就不如一个假秀才了!”
“秀才,你怎么不如假秀才!听说,渡口骆有一美女相中了你,发誓非你不嫁。秀才,你就没动心?”
“你不是说我已是一个小老头了吗?”
“秀才呀,别说我批评你,你太自私了!你想,你这一辈子不结婚,哪有儿子。车桥男人都跟你一样,若干年后,还有车桥郑吗?秀才,你没认识到,你这样做是车桥的罪人吗?”
郑昌华张着吃惊的神色。
郑昌文继续说:“你说过,读书没有用!你自己不读书,别用这种言论毒害年轻一辈!”
郑昌文喝了一杯酒,咂了咂嘴:“我没有儿子,哪有酒喝!我儿子不读书,哪能成为四品大员?只可惜,我爹死得早。如果我爹晚死几年,我可以肯定,我假秀才比你真秀才要真得多!秀才,我说得对吗?”
“言之有理!”郑昌华自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他擦了擦嘴,感慨道,“我已充分认识到,我对人生的感悟大错特错!我没有抓住机遇,举人、进士与我失之交臂,我给车桥抹了黑。浪子回头金不换,我要用平生精力,为车桥下一代培养栋梁之材——”
“哎呀,秀才,凭你这几句话,我必须要正眼看你!”郑昌文为郑昌华满了酒,“我敬你!”
郑昌华举起杯,一口干了,他接着说:“我特大的错误,正如你说——”
郑昌华黯然神伤、满目萧然。他没有说下去,吟起陆游的一段词:“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两人正借酒抒情,郑明哲来了。
“你们两人还有闲情在此品酒,家里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两人一齐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恐慌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