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承渊是独自上京的，且没有回家，因此一直留在侯府中，方便议事。闲杂人都被驱离了正厅，他才从屏风后走出来，面对李氏夫妇，说，“这旨意奇怪啊。

皇帝宣召勋贵入宫并不稀奇。可特特点名宣召侯夫人同去，却实在少见。”

李景骁沉默的站着，但他身上的低气压已经让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谢清阁也明白，自己出身商贾，虽为侯夫人，目下却并无诰命正式册封。按常理，皇帝即便要见，也该先由后宫贵人召见，不会直接一道旨意传到侯府。

半晌，李景骁说，“你不要去。明日由我一人进宫，就说，你病了。”

谢清阁道：“这个口谕早不来，偏偏到现在宫门要落锁时分才让内侍传到侯府，我早不病晚不病，接到这个迟来的口谕之后就病了，只怕宫中没人回信，明日所有人都会说你不敬圣上，不尊旨意。”

李景骁道，“信不信都无所谓。”

姬承渊忙劝导：“景骁，别冲动，你别忘了咱们的兵马现在在离此百里的丰县，咱们不能以卵击石，还是从长计议。我看清阁应该是有了主意？”

李景骁仍然不改自己的态度，“皇帝要见的是我，他不过是要试探长平侯府是否忠诚。我的妻子有什么必要去面圣？”

谢清阁却仍然平静，看李景骁气愤压着怒火的样子，唇角抿上了一丝笑意，“圣上亲自点了我的名字。我若不去，就是长平侯府抗旨。”

李景骁冷声道：“抗旨也未必如何。”

姬承渊：嚯…………

他的兄弟，要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看李景骁一腔怒火，谢清阁让紫木上了茶，三个人坐落，慢慢合计。谢清阁说：“皇帝特意特意召我，说明他已经把我放在考验长平侯府的这一局中。我即使躲，归来行呢？我可以躲，但归来行在全国的生意还要经营。归来行有三千八名伙计，为了他们，我也是躲不开的。

昨日圣旨宣你入朝，并未提及我，今天却临时传来口谕，联系到昨天我和筠庆庄辜九在千金楼对上的事，我觉得，大概是我们那位中书令大人顺水推舟了。”

李景骁皱眉。

谢清阁道：“既然杜宗羽要我入宫，那就说明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何况，我也想见一见这位陛下。京城十三行商会之事，全国的商道之困，筠庆庄横行，若有机会面君，说不定能陈情一二。”

李景骁冷笑了一声，“面君陈情？这位陛下，并不是位广开纳谏的君主。”

姬承渊道：“景骁这话说得是，清阁，你不知道，咱们这位皇帝……”

姬承渊对她说，当今皇帝是先皇皇弟，先皇子嗣稀少，只生有一女昭宁公主，先皇殡天的时候公主还小，皇位就由皇弟刘寰继承。刘寰还是王爷时，为人谦和，交友广泛，也有些仁名。做了皇帝后却性情大变，变得心胸狭窄，好大喜功，而且喜怒无常。

“圣上听不得逆耳之言，却还喜欢旁人奉承他英明神武，早前修运河就消耗了国库，近年来又迷上了修仙求长生，那座问仙楼耗资无数人力，兴建了数年都没有修好。”

谢清阁：昏君，知道的。

大概就是商纣、隋炀那种人。

李景骁斟酌道：“父亲当年被迫交出凉州兵权，未必只是被杜宗羽所逼。皇帝心里早就忌惮武将的权势。父亲是先皇义弟，当年和先皇一同征战，皇帝本来就忌惮或者说，嫉妒先皇的功绩和作为。

他现在是忌惮长平侯府，护国公，定远侯，忌惮握有军权的势力。因此他重用文官，看重杜宗羽。”

他看向谢清阁，“你若想在他面前谈商道、赋税，民生，只怕一开口，就犯了他的忌讳。”

谢清阁一笑，“那更该去了。”

姬承渊诧异地望向谢清阁，听她说，“我不是去求他纳谏。我是去看他，看这位坐在龙椅上的人，到底有多昏庸。顺便也看看，那位中书令大人在朝堂上有多少党羽多少分量。还可以看看如今林立在朝堂上的那些大臣，在这样的局面里，有多少人还敢说话，是忠臣。

唯有亲眼所见，才能证实。

这些，也是侯爷最需要知道的。”

姬承渊看着这夫妇俩对视。原本，他觉得自己这位没什么心机性格冲动暴躁的兄弟娶这位谢老板，是不合适的。两人看起来是能过日子过到一起的人？

但现在看两个人望着对方，他不知李景骁在自己妻子的眼神中看懂了什么，或者两人经过新婚那一段风波迭起的日子竟然培养出了默契。但他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兄弟被妻子的话说动了。

半晌，他的兄弟垂下了眼眸，任谁也看不清他现在的神色，只听到他平静低沉的声线，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