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薛执赋就醒了,他坐在床边,望着眼前那道只有自己能够看见的光屏。
【连续零订单天数:二十八日】
只剩下最后两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抬手将光屏熄灭,起身穿好衣服,把那枚玉佩认真系在了腰间。
剑灵难得没有说话,只坐在他肩膀上看他整理房间。薛执赋把自己最后几本账册放回柜中,又将笔墨纸砚归置整齐,还有其他零碎的物件,也全部擦干净收了起来。
“你做这些干什么?”剑灵终于忍不住问,“以后还会回来吧。”
“万一我真的走了,也不至于让他睹物思人。”
“这种时候还说什么丧气话,陆丞酒不是说了会成功吗?”
薛执赋的动作停顿一下,随后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你还挺信任他。”
“我是很信他,我主要不信任你!”剑灵用力揪住他的耳朵,依旧是恨铁不成钢,“你脑子一热便敢拿命去试一个残缺的阵法,我以为你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却没想到还在这里想这些!”
薛执赋没有像平日里那样把它塞回意识深处,只耐心地任由它瞎嚷嚷起来。
“放心,我会按照他说的做,但毕竟会有失败的可能性,我这么做也是以防万一。”
“你最好是。”
剑灵终于松开了手,重新钻了回去。
它不可能不担心,毕竟和薛执赋神魂相连,傀儡阵启动后它也同样会被封锁,所以之后会发生什么,它完全无法控制。
薛执赋收拾完屋子,又泡了一壶茶。
午时将近,茶汤还冒着热气,闻照玄准时出现在了清寂舍外围。
薛执赋站在门边,看着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沿着石阶走来,胸口忽然感觉刺痛了一下。
不过十余日前,闻照玄还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那时薛执赋睁眼闭眼全是他的身影,咳嗽一声都能让他担心不已,喝水都无需自己动手。
如今二人隔着半座庭院相望,却好似重新变回了陌生人。
闻照玄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周身灵力虽然依旧强大,却隐隐有些不稳定的迹象。他走到院门前,低头轻轻咳嗽一声。
薛执赋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状态,忍不住问了一嘴:“怎么了?”
闻照玄低头:“无碍。”
薛执赋搞不懂这句无碍是不想让他担心,还是真的无碍,但他此刻也没有心情多想。
他没有追问,侧身让开道路:“进来吧。”
闻照玄走进门,目光掠过整洁得有些异常的院子,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他忍不住看向薛执赋的腰间,只见那枚玉佩依旧稳稳当当挂在那里,神情这才放松了一些。
二人在屋中相对而坐,薛执赋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闻照玄接过,却没有喝,只看着对面的人:“你昨夜说有事要谈。”
“嗯。”
薛执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放在了闻照玄的面前,那是他拓印下来的皇室内廷印。
纸张在闻照玄的面前缓缓展开,他看清楚的瞬间,手中茶杯中的茶汤陡然撒了出来。
细微裂纹顺着瓷杯表面蔓延,却又在即将碎裂的前一刻停止。
“这是何意,你查我?”
“没错,”薛执赋自然不会怕他,他注视着对方的双眼,“你什么都不说,我自然要自己查,这就是结果。”
闻照玄没有搭腔。
“你从回春谷回来的当夜便收到了皇室的传讯,随后亲自回信。紧接着,外卖被关停,我也被你困住。”薛执赋继续道,“闻照玄,我今日只想听你一句实话,这几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皇室到底为何要插手我的事,为何要杀我?”
闻照玄的情绪依旧被他掩藏得很好,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张拓印上。
那道赤金印记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在他心里封闭了多年的门。早已模糊的声音重新涌入脑袋,冰冷的长阶、密不透光的高墙,还有那些永远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眼睛。
“不要再查了。”
薛执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闻照玄居然依旧选择隐瞒。
“为什么?”
“皇室之事远比你想象中复杂,你继续查下去,只会给自己引来更多危险。”
“我已经被紫袍杀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危险,是比我差点不明不白死在回春谷更加严重的?”
闻照玄死死皱着双眉:“难道不是正因为你已经经历过一次,才更应该知道要远离这些事情吗?”
“被你关在霁剑宗就叫远离了吗?”
“我没有关着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除了某些事情。”
“我申请离宗,你不准,就算是在宗内我做事也被你严防死守。”薛执赋的语气尽量平静,眼圈却逐渐泛红,“除了不能看见锁链,我与被关起来又有什么区别?”
那盏白瓷杯终于在闻照玄手里碎裂。
“等事情处理妥当,你自然可以出去。”
“什么事?要多久?”
“你等我......”
又是这样。
薛执赋原本还保留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认为自己应该信任闻照玄,把调查的结果摆在对方面前,他至少会说出一部分真相。
“你与皇室到底是什么关系?”薛执赋还是不死心,“紫袍为什么会在你停掉外卖以后放过我?他们还会拿阵魂丹害人吗?此时是你默认的吗?”
闻照玄不再说话,默默低下了头。
他想解释。
只要告诉薛执赋,紫袍以太子的名义威胁过他,只要说清楚继续经营外卖会引来更强的杀手,也许薛执赋便能理解他的选择。
可是皇室的事情很复杂,薛执赋知道了,万一他依旧选择反抗,只会给自己引来更大的祸患。
太子为什么对自己的事情了如指掌,紫袍为什么笃定他一定会妥协,还有那封来自皇室内廷的传讯为何可以直接送到他的手中。
闻照玄不愿意提起那段过去,更不愿意承认,即使已经离开多年,即使他如今已是闻名万流域界的霁剑宗宗主,儿时笼罩在头顶的阴影依旧没有真正消失。
“这些事与你无关。”他最终道。
薛执赋怔怔看着他。
短短一句话,再次断绝了两人继续谈下去的可能。
“与我无关......”薛执赋低声重复,“他们想杀的是我,被停掉的是我的生意,可你还是觉得,这一切与我无关?”
“薛执赋。”
闻照玄手中茶杯的碎片落在了桌上,语气放软了些许:“我不会害你。”
“我知道。”
薛执赋垂下眼,看着那些碎片和冷掉的茶汤:“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会主动害我,就算查到了传讯,我也一直在心里替你寻找理由。可你现在做的事,确实和害我没有任何区别。”
闻照玄眼底闪过痛苦,完全放下了身为宗主的身段,几乎是讨好地伸手过去想要握住薛执赋的手。
“我只要你活着。”
“可我不想要这样苟且偷生地活着,我记得我给你说过,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在我们那里,我的身份远比在这里高贵,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没有人可以管我。”
闻照玄摇了摇头,依旧听不进去。
在他看来这本就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只要人还活着,还可以找到别的可以做的事情,总会找到人生的意义。可若是死了,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