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驾?”南昭辞抬眼,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不轻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婉贵妃今日,倒是比往常活跃许多。”
一句话,让柳婉盈脸色微白。
她连忙垂首,声音发颤:“臣妾只是担心公主安危,一时失了分寸。”
南昭辞未再答话,只是紧张的看着宋栀,底下宫人侍卫皆屏息垂首,偌大猎场,只剩风卷旌旗的轻响。
柳婉盈喉间发紧,正要再开口辩解,却见侍卫统领已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柄南知意方才用过的长弓。
“陛下,属下仔细查验过公主的弓箭与马鞍,弓身内侧、马鞍扶手处,皆残留着极淡的异香,经随行太医辨认,乃是醉春烟——一种无色无味、却能让人四肢发软、头晕目眩的迷药,并无剧毒,只会使人瞬间无力。”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柳婉盈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软烟散?”
南昭辞缓缓抬眼,目光没有看向侍卫,反而直直落在阶下跪着的柳婉盈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刀锋更冷。
“婉贵妃方才,亲手递弓给皇姐,又亲自扶她上马,是吗?”
柳婉盈浑身一颤,慌忙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臣妾不知情!臣妾真的不知情!定是宫人手脚不干净,无意间沾染了什么,绝不是臣妾做的!陛下明察!”
“不知情?”
“是不是清白,查一查贵妃身边的人便知。”南昭辞声音冷硬,不容置喙,“将婉贵妃宫中所有宫人,尽数带到猎场审问,尤其是近身伺候的侍女,一个都不许放过。”
“陛下——!”
柳婉盈失声惊呼,想要上前,却被两侧侍卫死死拦住。
她精心布了一场让宋栀出丑的局,最后却把自己,彻底困死在了这场猎场风波里。
刺客未除,迷药现世,所有的矛头,在这一刻,齐齐指向了她。
就在柳婉盈面如死灰、浑身发软之际,人群后忽然跌跌撞撞冲出一道纤细身影,裙摆扫过满地尘土,“噗通”一声跪倒在高台之下,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陛下!此事与婉贵妃无关,一切都是臣妾的主意!”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平日里不起眼的虞才人。
她鬓发微乱,脸色惨白,死死叩首道:“是臣妾嫉妒公主,又恨自己出身低微、恩宠浅薄,才鬼迷心窍,买通宫人准备了迷药,想让公主当众失态,挫挫她的锐气……所有事情,都是臣妾一人所为!”
柳婉盈僵在原地,瞳孔骤缩,一时竟忘了早已买通了虞才人。
高台上的南昭辞眉峰紧蹙,冷眸扫下跪地叩首的虞才人,语气寒冽如冰:“哦?你一介才人,手伸得倒是长,能买通贵妃宫中的近身侍女,还能悄无声息将迷药送入箭阵之中?”
虞才人浑身一颤,却依旧咬牙硬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不肯改口:“是臣妾私下收买了她们,许以重金,承诺事成之后必保她们家人安稳……她们畏惧臣妾,又贪慕钱财,才敢依言行事。陛下明察,全是臣妾一人妒火攻心,自作主张!”
她一边说,一边连连叩首,青砖之上很快晕开点点血痕,看得周围宫妃与朝臣皆是心惊。
猎场的风卷着血腥味与尘土,将这场突如其来的顶罪,衬得越发诡异。
宋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睫羽轻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讽意。
虞才人顶罪?
倒是一出好戏。
只可惜,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舍身相救的忠心。
她倒是没想到,南昭辞居然不先查刺客,而是先查她的毒因。
可下一刻,帝王那道冷淡漠然的声音,便轻飘飘落了下来,碾过满场寂静。
“既已认罪,便按宫规处置。”
南昭辞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衣袍在猎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地上那片刺目血痕,不过是尘埃落定的无关紧要。
虞才人浑身一僵,叩首的动作僵在半空,连哭腔都骤然噎住。
他目光自始至终未在认罪之人身上停留半分,只淡淡偏头,对着一旁的裴锦舟吩咐道。
“裴指挥使。”
“臣在。”
“送皇姐回去。”
一句交代,轻描淡写,既不问毒因深浅,也不追幕后黑手,更不看眼前这出以命顶罪的戏码。
裴锦舟闻言即刻上前一步,鱼纹官袍衬的他身姿笔挺,他躬身应道:“遵旨。”
他抬眼时,目光极轻地掠过宋栀,又迅速收回,伸手做出一个恭请的姿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逾矩,也不怠慢。
婉贵妃吓得噤声不语,死死绞着鲛绡帕子。
陛下与宣阳公主不是素来面和心不和,积怨甚深吗?如今宣阳公主久居深宫,又形同软禁,人人都当她是陛下眼中最无关紧要的一枚弃子,可方才南昭辞那番全然的偏护,哪里有半分仇怨的样子?
周遭的妃嫔、朝臣大气都不敢出,人人心照不宣。
陛下这是摆明了要草草结案,用一个小小的才人,抹平宣阳公主遇刺中毒的风波,至于真相如何,幕后何人,从来都不在他的考量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