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这般手握权柄便猜忌入骨的人,哪里是看不上这些女子,分明是怕枕边人藏着异心,柳婉盈纵是家世显赫、温婉柔顺,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枚用来安抚朝臣的棋子,一枚绝不可能沾染半分龙裔、更不可能分走他半分权柄的棋子。
他连她这皇姐都要防着、恨着,又怎会容许旁人,真正靠近他半步。
一念至此,她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几分。
今日,必须让南昭辞对她放下防备……
她缓步走到高台栏杆边,目光遥遥望向猎场中策马弯弓的柳婉盈,笑道:“婉贵妃身姿轻盈,想必骑射功夫倒也不俗,难怪陛下愿意带她同来猎场。”
这话听着寻常,却刻意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疏离,半点没有皇姐对后宫妃嫔的审视,更无半分对皇权的觊觎。
南昭辞侧眸看她,语气轻慢道:“皇姐倒是有心,关心起朕的后宫来了。”
“陛下多虑了,皇姐现膝下无儿无女,在深宫多年,早已不问世事,如今只愿陛下江山稳固,岁岁安康,便足矣。”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底甚至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将一个被皇权磨平棱角、再无半分野心的废长公主,演得淋漓尽致。
风拂过她鬓边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线条柔美的侧脸,南知意眉眼本就生得极美,此刻含着几分哀婉,反倒更添楚楚风韵,长睫轻颤如蝶翼,眼波微漾间,让人一时失神。
南昭辞眸色微沉,定定看了她片刻,心底那点猜忌,竟也被这副无害的样子,轻轻晃了一晃。
他见过她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模样,见过她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的锐利,却从未见过她这般,仿佛一折就断。
那点微弱的动摇只一瞬便被帝王的冷硬压了下去。
南昭辞薄唇微启,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皇姐能这般想,便是最好。”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猎场。
方才那一眼的凝滞,宋栀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步,成了。
猎场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喝彩,柳婉盈一箭射中猎物,引得周遭侍卫纷纷躬身道贺。
柳婉盈勒马回身,目光恰好落在南知意身上,扬声开口道:“臣妾听闻公主昔日骑□□湛,今日难得兴致正好,公主不如也一展身手,与臣妾一同为陛下助兴?”
这话听得圆滑周全,既捧了公主,又顺了圣意,半点不逾矩。
南知意抬眸迎上柳婉盈含笑的视线,心中了然。
这婉贵妃看似温顺无害,实则最会审时度势,这番开口,既是给她搭了台阶,也是替陛下递出了一层更深的试探。
宋栀唇角微弯,语气谦逊得恰到好处:“贵妃过誉了,我手脚早已生疏,哪里还谈得上什么精湛,怕是要让大家见笑了。”
可她心底却早已冷冷翻了个白眼。
她根本不会骑射,穿到这具身体里这么久,她比谁都清楚原主南知意,素来娇弱,从来就不是什么骑□□湛的主。
高台之上,南昭辞的目光已然沉沉落来,带着审视,带着玩味,更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
退,便是出丑;
应,便是送死。
柳婉盈还在马上含笑等着,姿态温婉,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原地。
宋栀深吸一口气,朝着高台的方向垂首,字字清晰:“贵妃既开口,臣姐不敢推辞,若射得不好,还望陛下与贵妃莫要取笑。”
南昭辞指尖轻叩扶手,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只淡淡丢出两个字。
“无妨。”
宋栀缓步上前,从侍卫手中接过弓箭。
冰凉的木柄触到掌心,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模仿着记忆里旁人的姿势,抬手、拉弓……只是指尖刚一用力,便微微发颤。
她不会,她是真的,一点都不会……
高台之上,南昭辞的目光愈深,薄唇勾起一抹冷微的弧度。
他倒要看看,他这位好皇姐,还能装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