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倏忽而过,景陵帝终是颁下赐婚圣旨,将南知意许给了驸马卫怀远。
卫怀远是太傅之子,性情温厚和顺,待人接物皆是谦谦君子之风,确是难得的良婿。南知意与他相敬相处,日子久了,竟也慢慢生出几分安稳的情意。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南昭辞对她的那股冷冽敌意,竟连带着波及了卫怀远。
直到景陵帝龙驭上宾,那把鎏金蟠龙椅,便成了朝野上下虎视眈眈的猎物。
南知意怎么都没想到,这皇位,她曾以为会是素有贤名的太子长兄,或是手握兵权的三弟,最后登临九五、接受万人朝拜的,竟是南昭辞。
他是踩着满朝的质疑与宗室的鲜血上位的。
太子长兄被废黜圈禁,三弟拥兵谋逆,兵败后饮鸩自尽,那些曾欺辱过他的人,尽数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血腥气弥漫了整座皇城,也彻底碾碎了南知意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那日太和殿上,他一身玄色龙袍,腰束玉带,金冠束发,眉眼间褪去了往昔的隐忍,只剩睥睨天下的冷冽。
她站在宫道旁,看着明黄的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他那张冷硬的侧脸。
四目相对的刹那,南昭辞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似怨,似恨,又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牵念。
銮驾渐行渐远,扬起的尘土迷了她的眼。
身旁的侍女低声提醒:“公主,该回宫了。”
南知意却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她知道,从南昭辞坐上那把龙椅的那一刻起,她和他之间,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几日后,吴公公带着圣旨到。
那宣旨的语调拖得长长的,落在满院寂静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姐宣阳公主,性行温良,陛下念手足之情,特召公主入宫伴驾,钦此。”
内侍堆着笑上前搀扶:“公主,接旨吧,陛下还等着您呢。”
那笑容落在她眼里,却比哭还难看。
她知道,这哪里是手足之情,分明是南昭辞布下的囚笼。
入宫的那日,卫怀远恰好派人送来家书,说南部的灾情有所严重,实在无法抽身归京。
信笺上的字迹依旧温和,字里行间满是对她的惦念。
卫怀远走后,南昭辞寻由头召见她的次数反倒多了起来。
有时是命她入宫抄录佛经,一抄便是整整一夜,烛火燃尽了三根,他却始终一言不发;有时是让她侍立在侧,看着他与幕僚商议政务。
那日抄完最后一页经书,窗外已是晨光熹微。
南知意搁下笔,只觉手腕酸痛得厉害。
南昭辞放下手中的兵书,忽然开口道:“他走了,你就这么难过?”
南知意握着狼毫的手一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渍。
她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屈膝行礼:“陛下若无他事,我就先告退了。”
“皇姐,怎么这么怕我?”南昭辞低低冷笑一声。
南昭辞目光沉沉地端详着眼前这张脸,明明是该唤一声长姐的名分,他与她之间,却没有半分血脉牵连。
“昭辞!”
南知意骤然抬眸,声音里裹着一丝仓促的警示,那声久违的称呼,像一把落满尘埃的钥匙,猝不及防撞开了南昭辞心底尘封的角落。
他手上的动作猛地僵住,眼底的冷冽瞬间裂开一道缝隙,快得让人抓不住。
下一秒,那缝隙又被更深的戾气填满,他攥住她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疼得南知意蹙紧了眉。
“别这么叫我。”他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戾,“这个称呼,你早就没资格喊了,我们之间,早无半分情分。”
南知意疼得脸色发白,却倔强地不肯示弱,只是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羽毛。
“是,我失言了。”
南昭辞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南知意,是你亲手把那些情分,一点点碾碎的。”
南知意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一滴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