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知意第一次见南昭辞,是在大启十五年的一个雪天。
彼时她刚回到宫中,一身月白宫装沾着未化的雪粒,站在长信宫廊下呵着白气,远远看见内侍引着个少年进来。
雪粒子落在少年的衣摆上,他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绷着下颌,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拘谨,腰间悬着枚小巧的墨玉符,走路时刻意放轻脚步,像怕惊扰了宫里的寂静。
父皇笑着招手让少年上前,语气是南知意从未听过的温和:“知意,快过来,这是你五弟,昭辞。”
南知意攥着袖口的手紧了紧,抬眼望去。
南昭辞站在那,半边身子还沾着寒气,墨玉符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晃了晃,眼神却怯生生的,不敢往殿内多瞧。
这时,身旁的苏公公悄悄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公主,这便是五皇子殿下,五皇子在他国做了五年质子,昨日才刚回京城。”
南知意心里咯噔一下,再看南昭辞时,才发现他虽穿着崭新的锦袍,袖口却微微发皱,手指关节处还有淡淡的薄茧,想来在异国他乡,定是受了不少苦。
南昭辞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抬头,与她对视的瞬间,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雪落:“见过……皇姐。”
转眼五年过去……
宫墙里的梅花开了又谢,南昭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拘谨怯懦的质子。
他如今身姿挺拔,站在南知意身旁,已经高出她一个头还多,眉眼间的青涩褪去,被凌厉取代,剑眉斜飞入鬓,眼尾的弧度依旧好看,却添了几分慑人的锋芒。
如今的五皇子南昭辞,是父皇倚重的皇子,在朝堂上无人敢小觑,连素来跋扈的三弟见了他,都要收敛几分气焰。
朔风卷着雨水落在地上,簌簌作响,南昭辞立在御花园深处,锦袍上落了雨。
南知意撑着一柄描金油纸伞,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走近,伞檐堪堪遮在他头顶,隔绝了漫天雨丝。
南昭辞微眯着眼,目光凉薄地落在她握着伞柄的手上,声线冷硬如冰:“皇姐怎在此?”
“这里雨大。”她声音轻软,手腕微微用力,想将伞往他那边再挪些。
“不必了。”南昭辞骤然开口打断,语气里带着疏离,抬眼看向她时,那双曾映过她笑颜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漠然,“皇姐这份心思,不如放在他人身上。”
是了,自他褪去少时青涩,一步步在朝堂站稳脚跟,便愈发对她冷眉冷眼,那股子无端的敌意,像御花园里疯长的青苔,悄无声息地爬满了两人之间的每一寸缝隙,再也寻不回半分旧时温存。
雨珠顺着梅枝滚落,砸在油纸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喉间泛起一阵涩意,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雨幕里。
恍惚间,记忆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冷雨敲梅的日子,那时他还刚入宫,被几个皇子推搡着摔进泥里,浑身湿透。
她寻到他时,他正缩在老树下,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她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他,又笨拙地替他擦脸上的泥污。
那时的他,眼尾红红的,像只受了伤的小兽,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道谢:“谢……谢过皇姐。”
雨势越发滂沱,南知意的背影刚没入回廊,南昭辞攥紧的拳头就缓缓松开,掌心的血痕混着雨水。
他转身的瞬间,却撞见折返回来的她。
南知意手里还握着那柄描金油纸伞,伞檐低垂,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绷得发白的下颌线。
方才那声叹息还没散尽,她的声音便隔着雨幕传来,带着几分颤抖的执拗:“你就这么恨我?”
南昭辞的瞳孔骤然收缩,面上却依旧是惯常的冷硬。
他扯了扯唇角,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嘲讽:“皇姐说笑了,臣弟怎敢恨你?毕竟,臣弟这条命,可都是皇姐换回来的。”
“你都听到了?”
南知意浑身一震,握伞的手险些松开,眼底漫上一层水汽。
“不然呢?”
南昭辞步步逼近,他俯身,视线与她平齐,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痛楚,“在你眼里,我南昭辞,是不是从来都只是个软弱无能的质子?”
南知意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被他眼底的猩红堵了回去。
雨更大了,将两人的质问与缄默,尽数吞没在御花园的冷寂里。
“我知道了。”
南昭辞缓缓直起身,他垂眸看着满地狼藉的落花,往后退了一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皇姐,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雨幕中,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决绝得像是要融进这无边的雨雾里。
南知意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嘶哑地喊出声:“南昭辞!”
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回应她的,只有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连绵不绝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