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押你剩余的全部幸福指数,我借给你一具健康的身体。”女神说,“去把那个背叛你的爱丽丝杀了,拿她,和她的幸福指数来偿还。”
她的邀约像一束不知真假的光,坠进黑暗冷沉的杂物间里。
安凉想:可以答应。虽然从大局来看,这就是女神在不择手段地怂恿以暴制暴、无止无休的复仇大赛,但从安东尼个人的视角来看,这就是眼下走投无路的“不得不”。
都这般田地了,不搏一搏连单车都要没有了。
果然,她听到安东尼说,“好”。
—
安东尼的身体顷刻间痊愈。
她扶着装杂物的柜橱站了起来,伸手抚上心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腕,用手环给爱丽丝发消息。
她说:爱丽丝,我在二楼杂物间,门锁不上,动弹不了,伤口一直在流血,我是不是要死了,好害怕,你能不能来救救我。
不错,引君入瓮。安凉对此加以赞赏。无论是出于悔恨想要补救,还是出于贪念想要补刀,爱丽丝大概率都会来的。
发完消息,安东尼就没再看手环,她的刀早在方才的混乱中掉落遗失,现在她需要一把武器。她在杂物架上挑挑拣拣,选中一根不知从哪里拆卸下来的铁管,管身上还有没拔除干净的铁钉。安东尼掂了两下,紧握在手中,向杂物间的门口走去。
安凉读到了安东尼的计划:杂物间的门是向内开的,她要在门被推开的第一时间,用铁管猛力击打爱丽丝的头部,瞄准太阳穴。然后她需要视情况完成:抢夺爱丽丝的武器(大概率是那把水果刀),防止反击的可能性;持续攻击;将爱丽丝拖入门内,关门,尽量不要吸引其他人。总之,一切行动的唯一宗旨:
杀死爱丽丝。
安东尼的心跳声裹着怒意和恨意敲入安凉的耳膜,也许还有一种理智深处的、畏缩的声音,声音在问:杀……死?这样对吗?
有什么不对的?安凉和安东尼一起死死盯着门。恶就该有恶报。而且爽文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被亲友背叛,重生之把敌人杀穿。
—
爱丽丝来了。
先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再是爱丽丝很轻地问:“安东尼,你在里面吗?”
安东尼压低声音,装作很虚弱地回答:“爱丽丝……”
安凉感觉自己的心跳砰砰地快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
门被推开了一丝缝。还不是时候,要等爱丽丝探身进来,对,再等一下,她的侧脸出现在了门缝里,对!就是现在!
铁管被双手紧握着猛得挥了出去,直直命中耳侧的位置,铁钉划出长致下巴的伤口。爱丽丝没有防备,被掼得踉跄侧跌,带着木门吱呀一声砸向墙去。
安东尼没有停,再度举起铁管,向击打棒球一样横向挥出,又自后脑打中了爱丽丝,爱丽丝像一袋被丢出去的水泥,正面着地砸进了杂物间,但人没有彻底晕厥过去,很快又撑着手臂试图起身。
安东尼还在动作。她飞快地掩上杂物间的门,然后反身踩住爱丽丝的后腰,制止她起身的动作,同时快速弯腰俯身,一手扼住爱丽丝的后颈,一手捏着她的手腕抢过她手中的水果刀,接着干脆利落地像爱丽丝捅她那样捅进了爱丽丝的后心口。
血液喷溅。溅到地上、身上、脸上。
咚,咚。是谁的心脏在跳。
爱丽丝右侧脸朝上,眼睛因缺氧而充血,嘴唇颤抖,嗫嚅着好像想说些什么,但只发出几个残破的音节,身体在她脚下战栗、抽搐、挣扎。
但安凉看到的不是这些,可能共享了安东尼的想法,安凉眼前浮现出的是爱丽丝从背后捅向安东尼心脏时的表情,胆怯又疯狂,害怕又喜悦,贪婪,背徳,满是欲望。
“罪有应得,恶有恶报!”是谁在愤怒?是谁在畅快?
安凉仿佛有了握住刀柄的实感,她感到安东尼抽出了小刀,高高举起,又再度狠狠地扎了下来。
“干得好,孩子!”是谁在夸赞。
“再深点,孩子。”是谁在怂恿:“再深点,你能掠夺更多的幸福指数,你会变得更幸福!”
刀刃还在往里进,一寸一寸。
更多的血液涌了出来。从伤口,从嘴里。直到支离破碎的喘息声也停息,直到脚下的身体渐渐没了反应。
一切泞滞了片刻,安凉看到安东尼伸手探向了爱丽丝的颈部动脉,手在抖,手下没有搏动。安东尼一下子卸了力,向后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成功了。
她成功了!
—
安凉的心跳得也很快。白日世界里她绝对是个守法好公民,除了在游戏里杀杀怪,也就是在一些影视剧作品里看见一些能过审的血腥暴力了。
而刚刚,她用第一视角目睹、经历了一场谋杀,虽然死亡对象在物种层面的身份存在争议,但谋杀的行为与动机无可争辩、过程无比真实、结果无法挽回。
“幸福的孩子,你真是我的骄傲。”是幸福女神在夸赞:“你应约完成了我们的交易,复原幸福指数是你的奖励。而这些……”
爱丽丝头顶的绿色数字突然快速衰减至清零,紧接着人也像碎成细沙一样消散。
“我就收走了。”
幸福女神好像还说了点什么,安凉有点走神,她突然很想知道安东尼头顶的幸福指数到底是多少。
她下意识在杂物间里寻找能反光的东西,在安东尼的视角里,她看见了地上金属制作的刀,然后从刀面上找到了那串数字:87,777。
87……777?这不是……她自己的幸福指数吗?
不会错,安凉记得自己在幸福结算大会上,女神宣读绿阶镇民时,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环,显示的就是这个数字,当时她还感叹了一下有好多7。
这个诡异的巧合像报丧的钟声,让安凉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顺着刀面视线下移,看见了一张溅着血的脸,刘海脏乱,表情空洞。
这不是……这不是她的脸吗?
安凉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彻骨的凉意。
——这不是她安凉的脸吗?
—
是她的脸,也是她的幸福指数。
那安东尼是谁?
那爱丽丝是……谁杀的?
不……不,不不不。这都只是梦世界副本的恶趣味。
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个无法操纵身体也无法操纵思想的局外人,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是安东尼,不是安凉——安凉反复如此对自己确认。
是安东尼开的门,是安东尼和幸福女神做的交易,是安东尼拿起铁管砸向了爱丽丝,是安东尼抢过小刀捅进了爱丽丝身体里……是安东尼!
现在也是安东尼站起了身、走出了杂物间、从楼梯走回三楼房间。是安东尼走进了卫生间,洗手,洗澡,反复搓洗。
是安东尼,不是安凉。
对,安东尼是个游戏主播,安凉在看她打大逃杀游戏。因为是第一视角而且痛觉共享,所以有些逼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
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一个小时,安东尼都没有外出,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反复清洗身体,此外的大多数时间坐在床上发呆,偶尔会去房门口探听外面的声音。
第十一个小时走尽,她的幸福指数被扣减到11,376。安凉猜测下一个小时的扣减将让安东尼坠落绿色阶级。
但她并不想深思安东尼的下一步举措。事实上,当看清安东尼的长相后,安凉就开始下意识排斥代入安东尼的视角和想法,竭力要将自己和安东尼独立出来,回到那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状态。
然而事总与愿违。
安凉先是意识到爱丽丝那张漂亮脸蛋的熟悉感,来自于颜夏,只是两人截然不用的神态与气质掩盖了五官的相似性。
再是偶然间发现灵魂态的她,也能查看自己的幸福指数,而自己的幸福指数——在和安东尼同频变动。
于是安凉不可抑制地开始思虑:颜夏会附身在爱丽丝身上吗?应该不会,她是黄色啊。可是万一呢?
或者思虑:第十二个小时该怎么办?倘若无所作为,幸福指数继续大幅扣减幸怎么办?今日苟且度过,明日、后日、大后日怎么办?何时能到红色?何时能完成副本任务?她的队友会被她拖累吗?倘若出门参与战斗,她应当期待安东尼伤人、赚取幸福指数,还是应当期待安东尼保持做人的守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好多个问号乱糟糟地充斥在安凉大脑里。
只能怪这个该死的副本,强行把她的利益和安东尼绑定在了一起,在极端变态的情况下考验她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