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衍之又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陈述,又像在确认。
“我不知道这句话准不准确,但这几年我接触下来,看见他对你的样子——他看你的眼神,他听你说话的反应,他听到你声音就变成那样,我只能想到这个词。”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后面的话该不该说。
“我赶过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些虫形人中间,全身都是血,整个人处于癫狂的状态。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韩梅跟我说,是你走之前留了一句话,就一句‘杀了它们’。你一句话就能让他疯成那样。”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过你是他姐姐,他依赖你也很正常。”
江衍之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说“也很正常”的时候,她想起自己站在那堵看不见的墙前面,墙那边是另一个人,她们也说“很正常”,但谁都迈不过去。
下一刻回过神的时候,话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是她该说的,她抬起头,看见辜月还看着她。
江衍之赶紧打哈哈:“没事没事,你就当我胡说。她们那边应该也收拾好了,走了。”
她跳下石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两步。
“井底之蛙不见天,井上之人不见底。”
江衍之的脚步顿住了,听见辜月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你说什么?”
江衍之慢慢转过身,看见辜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朝她抛过来。
她伸手接住,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边缘磨损,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她翻过来看,正面刻着两行诗,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她没细看,抬头看辜月。
“之前在一棵枯树下找到的。”辜月说,“和日记差不多在一个地方。”
江衍之攥着木牌,明白了,这是韩梅她们去太奶奶那间密室之前找到的东西。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木牌背面的字——“蛾成虫,虫成虫,人成虫,谁成虫?死复生,生复死,何以生?井底之蛙不见天,井上之人不见底。欲知真相何处寻,枯木之下问枯井。”
“井底之蛙不见天,井上之人不见底。既然井是分界,那些虫形人为什么还能上去?”辜月的声音又继续响起。
江衍之攥着木牌,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虫形人从井口爬出来的样子,想起它们在回廊里追她们的样子。
井是分界,分界的意思是——下面是它们的地方,上面不是。
但它们不但上来了,而且不止几只,是一批又一批。
分界还在,但分界没有拦住它们,为什么?
江衍之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辜月的侧脸。
“你的意思是——分界是有人守着?”
辜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风轻轻吹起她的碎发,只是又慢慢开口。
“规矩就是规矩。不管是谁定的,既然存在,就要遵守。”她顿了顿,“它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它们只是想活下去。”
江衍之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牌,背面的字在灰蒙蒙的光里有些模糊,她凑近了一些,念出声来:“欲知真相何处寻,枯木之下问枯井。”
她想起韩梅她们从太奶奶房间带来的那个笔记本,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
写日记的人从几十年前就开始观察虫形人,给它们取名字,记录它们的一举一动。
那些记录早期的内容很平静,阿青会学她咳嗽,阿黄会跟着她走,阿紫会画画,那时候的虫形人不会伤人,也不会往上面跑。
而现在她们见到的虫形人出现了攻击性,有些跑到了井上面去。
写日记的人现在也不知道人在哪里,如果,是她在的时候,虫形人是安分的。
想到这里江衍之攥紧了木牌,指节发白。
“写日记的那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就是规矩。她在的时候,虫形人不上来。她不在了,规矩就没了。”
江衍之抬起头,看着辜月。
辜月没有看她,还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江衍之知道她听见了。
“所以你要把那个人逼出来。”江衍之的声音低下去。
“沈老夫人就是那个人。她失踪不是因为被画拉进来的,她本来就在下面,她一直在守这里。”
她停了一下,脑子里那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咔嗒合上了。
“你让裴送青杀那些虫形人,不是为了杀它们。你是要让她知道,下面出事了。她要是不出来,她的那些东西就全没了。”
辜月没有回答,风从她背后灌过来,把碎石堆上的灰吹起来,打着旋,又落下去。
江衍之攥着木牌,看着辜月的侧脸,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不觉得我们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辜月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