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到有一千只地精疯狂地敲打着颅骨。她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自己身在何处：头顶绘着褪色藤蔓花纹的吊灯，波特家的二楼，阳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看来时间不早了。

她艰难地从马琳的腿和多卡斯的胳膊下抽出身体。多卡斯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

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凉意让西尔维亚清醒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绕过东倒西歪的鞋，悄悄出了门，来到走廊的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风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吹拂她的脸颊。西尔维亚眯起因强光而有些刺痛的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初春的空气。楼下的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忙碌了，接着一个身影进入了她的视线里。

莱姆斯穿着白衬衫，怀里抱着一大束白色百合。他把花放在架子旁，仿佛是感应到什么，毫无预兆地抬起头。

西尔维亚站在窗边，面带倦意，身上穿着皱巴巴的毛衣，头发乱糟糟的，狼牙吊坠安静地落在她的锁骨之间。

她迷糊的样子令莱姆斯忍俊不禁：“早上好。”

西尔维亚揉了揉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不太体面——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她索性放弃了整理头发的念头，冲他挥了挥手：“早上好。”

回到屋子里，她决定不去想莱姆斯刚才看到的那副尊容，下楼来到莉莉的房间。

门甫一被推开，入目便是巨大的落地镜，还有镜里那个美得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的身影：莉莉已经穿上了那套婚纱，头纱轻盈得像一层雾，洁白的缎面泛着光泽，拖尾像百合花瓣一样绽开，她的红发是最艳丽的花蕊。

“你真美……”西尔维亚由衷地喃喃道，“你就像我想象的那样美。詹姆·波特那个家伙绝对会看得双眼发直。”

莉莉闻言，带着几分羞涩转过了身，绿眼睛里有盈盈的笑意。

她伸出手来：“西尔。”

西尔维亚立刻走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她们面对面站着，所有过去的日子在西尔维亚眼前一闪而过。

她们认识得太久太久，久到从霍格沃茨拥挤而喧嚣的走廊里的第一次对视，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少女时代里，她们手挽着手走过总是飘着甜蜜香气的霍格莫德大道，一起在图书馆里小声吐槽教授枯燥的论文，结伴参加鼻涕虫俱乐部的晚宴，在油腻腻的社交场合里互相打气，最后又在凤凰社并肩。

她们看着彼此从孩子长成大人，从学生变成战士。而莉莉的那双眼睛依旧像西尔维亚第一次见她那样，纯粹而闪亮、不染一尘。美丽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但西尔维亚知道，那绝对是她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亲爱的莉莉，看到你幸福，我真开心……”西尔维亚说着，泪水涌出得毫无征兆，“噢，我简直，梅林……”

莉莉立刻拥住她，她们抱在一起，眼泪也交融。

“不要哭。”西尔维亚用指腹轻轻擦过莉莉的脸，“妆要花了。”

“你还说我……”莉莉用力地吸了吸自己那同样堵塞的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她们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因为彼此这副滑稽的模样破涕为笑。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乱糟糟的女孩们纷纷探出头。多卡斯倚在门框上，抱着胸看她们：“两位，婚礼还没开始呢，现在哭是不是有点早？”

“就是。”马琳说，“留点眼泪到仪式上哭，到时候大家一起哭，场面比较壮观。”

莉莉这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西尔维亚，胡乱地擦去了幸福的泪痕，然后对着门口那群看戏的姑娘们催促道：“都快去洗漱吧，时间不早了。再磨蹭下去，你们的伴娘妆可就真的要来不及了。”

女孩们一哄而散，冲进被扩展成了好几间的浴室。一个半小时后，她们重新站在莉莉面前。妆容精致，头发整齐，伴娘礼服一丝不苟。

黑发女孩——西尔维亚终于想起来她叫艾米丽——忽然开口：“对了，莉莉，我刚刚看到你的父母啦，伊万斯夫人一直在抹眼泪呢。”

“是吗？”莉莉顿了顿，“佩妮……来了吗？”

三个麻瓜女孩互相看了看，有些欲言又止。克洛伊犹豫了一下：“呃，目前……我还没看见她。不过我猜她可能只是路上耽搁了，也许她等会儿就来了也说不定呢。”

“没关系。”莉莉嘴角的弧度微微收敛，接着她挺直了脊背，“走吧！别让詹姆那个家伙等着急了。”

*

“梅林的胡子，我感觉我的头像被人踢了一脚——”

门被推开，詹姆正站在镜子前跟那个小小的黑色领结搏斗，手指抖出了残影。

“尖头叉子？”西里斯挑着眉走进去，“在练习什么新的舞蹈动作？”

“你已经弄了五分钟了。”彼得小声提醒道。

“闭嘴，小虫。”

莱姆斯叹了口气：“还是我来吧。”

詹姆放下手，像被施了通通石化般站在原地。比起詹姆，莱姆斯的手可以算稳如泰山。他退后一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莉莉让我看着你，别让你把自己勒死。”他说，“谢天谢地，我做到了。”

詹姆狠狠瞪了他一眼。西里斯盯着好友颤抖的手，忽然笑了：“紧张？”

“有点。”詹姆承认道，“我——七年前，我第一次看见莉莉，在霍格沃茨特快上，她走进车厢——”

他没有能够说下去，声音被一阵巨大的情感所阻塞，但掠夺者们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七年了，从十一岁到十八岁，从那个车厢到这座教堂，从第一次的心跳加速到此刻的颤抖不止，七年了。

三个人走过去，把詹姆围在中间。

“听着，尖头叉子。”西里斯收紧了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你追了莉莉七年。七年。被骂了多少次？被拒绝了多少次？”

“数不清。”彼得在一旁感慨地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数不清。”西里斯重重地点了点头，“但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今天，你就将成为莉莉的丈夫了。”

“万一，万一她后悔了呢？万一她忽然觉得，我还是那个让她讨厌了那么多年的、自大又烦人的詹姆·波特怎么办？”

“嘿，”莱姆斯笑着看着他，“你知道莉莉今天早上几点起的吗？”

詹姆茫然地摇摇头，莱姆斯接着说：“西尔维亚说她五点钟就醒了。叉子，感到紧张与不安的从来就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莉莉也像你在乎她一样在乎你——我以为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詹姆点点头，搓了搓手：“戒指呢？”

彼得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双手捧着递给詹姆。詹姆接过了那个承载着他未来一生幸福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素银戒指。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别抖了，老兄。”西里斯稳住他的胳膊，“等会儿戒指掉地上了，虫尾巴变成老鼠都找不着。”

“嘿，伙计们。”詹姆忽然有点哽咽，“谢谢你们，说真的，谢谢你们一直在我身边。”

这样一番感性而脆弱的话语从来不是詹姆·波特的风格。西里斯愣了一下，用更重的力道拍了拍自己兄弟的肩膀：“行了，行了，别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等会儿我该忍不住哭了。”

“如果你真的哭了，我会拍照留存的。”莱姆斯贴心地说。

詹姆看着他这三个从十一岁起便形影不离的朋友们，第一次没有选择加入他们之间的拌嘴，只是深深地呼吸，推开面前那扇紧闭的房门。

“走吧，朋友们！”他充满期待地昂起头，“别让我们美丽的新娘等急了！”

*

婚礼在戈德里克山谷的教堂里举行。仪式在正午开始，宾客们渐渐将老旧的橡木长椅填得满满当当。其中不乏西尔维亚感到陌生的面孔，大概是波特家或是莉莉那边的亲戚。凤凰社的成员来了大半，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仿佛战争遥不可及。

隆巴顿夫妇坐在她旁边，穆迪依旧在不远处站着。费比安和吉迪翁在后排给莫丽那群红头发的孩子们表演变出活蹦乱跳的烟火。邓布利多站在礼台中央，穿着标志性的深紫色长袍，头戴那顶尖顶帽。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带着慈祥而高深莫测的微笑，好像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当然，他永远都知道。

掠夺者们集体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礼台一侧。新郎在最中间，胸前戴了一枝百合花，头发难得被梳得整齐——据说用了一整瓶发胶，外加西里斯与莱姆斯两人的共同努力，才让它们服服帖帖地待着。他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着，频频往门口方向张望。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詹姆小声说。莱姆斯能听见他牙关在咯咯打颤。

“我也是。”西里斯说，“比神秘人站在我面前还紧张。”

彼得抖了一下：“梅林，我也紧张得要死了。”

“拜托，又不是你们结婚。”詹姆嘟囔道。

“老兄，这是我第一次当伴郎。”西里斯强调道，“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