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水龙头,双手拘着一把凉水,对着满脸红冲了个干净。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角滑到下巴,最终汇入水池。
闻千春抬眼,对上了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张脸年轻、青涩、稚嫩,看起来大概刚二百岁,过长的刘海挡住了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和极高的眉弓,漂亮的眉眼冷淡锋利,眼尾狭长微微上挑,脸颊中间有颗红色的小痣。每当视线自上而下落下来的时候,总伴随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这不是他的脸。
虽然有个九成像,几乎到了一模一样的地步。
闻千春的大脑即刻宕机,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颤抖的指尖忍不住抚上镜中那张素白惊愕的脸,触感一片冰凉。
恍然间,他才倏然回神,顾不得浑身的血,无头苍蝇似的在屋内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通讯器,至少在他那个时候是这么叫的。
闻千春坐到床上,将手里的通讯器翻了个干净。
这个和他长着几乎是同一张脸的人叫闻里,帝国埃吉斯学院二年级生,‘废铁’班的一员。过去几年,闻里不仅经常旷课打架,甚至连考试都只考了E,离F被劝退仅有一步之遥。
由于不爱说话,而且脸上终年被厚重刘海遮挡,许多成绩至上的人看不惯他,天天明里暗里地挤兑他。做得最过分的三个人甚至开始施暴,闻里受到这种不公平的对待也没有去寻求帮助,而是像小兽一样躲起来,默默在角落蜷缩舔舐伤口。
闻千春差点气得撅过去。
这什么死孩子……校园/暴力在帝国法律里量刑很重,是能登上少年法庭的控告。
是他落后了吗?怎么有点看不懂文字了?
现在是新历二百年整,距离他死无全尸已经过了整二百年。不知道是不是命运使然,让他在闻里被打得奄奄一息了无生气的时候钻进了他的身体。
新帝没有掩盖闻千春曾经的一切功过,只把评判是非的权力交给了所有熟悉帝国历史的人。
闻千春心里五味杂陈。
他躺在床上,对着埃吉斯学院熟悉的天花板陷入迷茫。
窗外夕阳西斜,阳光落尽屋内给闻千春勾了个浅淡的金边。他仰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皱紧眉头,像是梦见了极为痛苦的事。过了许久,闻千春浓密如鸦羽的睫毛轻颤了几下,缓慢地睁开。
——死亡是什么感觉?
如果让闻千春来回答的话,大概会是恒久不变的孤独。无边无际的黑暗会逐渐吞噬掉人的心智,灵魂在绝望中挣扎求生,意识逐渐模糊,直到无可消磨之境。
阳光是最渴求的东西。
闻千春撑起身,扫了一眼旁边疯狂震颤的通信器。上面全都是同一个人发过来的消息,闻千春划开屏幕,看着满屏的“你怎么还不来上课!!!”的消息,沉默了一会。
这个叫时藏的人是阿尔忒弥斯学院的老师,为了一年后的提尔战,四大学院会抽调各个班的班主任到对方学校进行教学。换句话来讲,说好听点是各个学院对对方的实力有个简单的了解,说不好听点就是光明正大的往里面安插卧底,还是随时会反水的那种。
而时藏来自只招收女学生对阿尔忒弥斯学院,是里面为数不多的男老师。这个学院又被人称为‘女神学院’,校徽是一把金色的弓箭。
闻千春想了想,回复:【我受伤了,能明天再去上课么?】
时藏的消息很快就到了:【……你们这帮小崽子请假的时候能找点新鲜理由吗?这个借口用成破布了。】
闻千春:【好吧。那你给么?】
时藏:【……给。】
闻千春收起手机,唇边有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换下身上破破烂烂的校服,对着那团比‘受伤了’这个破布借口还烂的破布,抬起右手。闻千春脚下倏然出现一个看起来就繁琐复杂的阵法,无数飞扬的字符充斥着阵法每一个角落;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清风,吹开了闻千春额前的刘海,露出了那双微微泛着金光的眼睛。
右手手腕处一个六芒星形状的法阵逐渐凝实,其中一个三角形的法阵冲着那团破破烂烂的校服而去,把它包裹在了法阵中。
要是时藏现在在场的话,估计会被闻千春这一手光明修复无声吟唱魔法震惊得无以复加。
什么天赋居然能随随便便地使用早已经失传的光明魔法?
不过很可惜,他不在这。
闻千春穿好复旧如初的校服,仔细整理好衣领下的领带,打开房门。
他右手拉住门把手,某种黑色的光芒一闪,游鱼似的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