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好生熟悉……
她方才在账本上看到过!
沈开云动作一顿,将吹好的茶递给晋承荣,又将他身前还未喝的那一杯拿了过来。
晋承荣又惊又诧地先看了看她,再看了看自己身前的茶杯。
“帮你吹的。”沈开云道。
晋承荣僵着脸点了点头,道:“谢谢。”
他自然不会去喝了。
一旁梳着双丫髻的侍女早已低头退至一灯台旁,厚重的刘海垂下,遮住半张脸。沈开云不知道现在那刘海下是不是正睁着一双眼睛,躲在黑发后盯着他们的言行。
“你过来。”沈开云手心悄悄捏起一张禁锢符,对角落的侍女道。
侍女唰得抬起头来。
她一路小跑至沈开云身旁,刘海下的脸颊肉随着奔跑一颤一颤,抿起嘴角的酒窝,扭捏着行礼道:“大人。”
沈开云没有多费口舌,手中禁锢符甩出,一把掀起侍女的刘海。
侍女刘海下的圆眼张大,哪怕在这么奇怪唐突的瞬间下,眼底也没有一分害怕。
“萧仁。”沈开云开口,才发现嗓子已哑了大半,她眼孔上的光左右颤动,盯着这个侍女的每一寸神情,道,“萧仁。是你。”
一旁的晋承荣明白了过来,召出剑,紧张地站在沈开云旁边。
侍女眉峰应声挑了一瞬,又迅速压了下来,明明“她”比沈开云还矮一头,可这一刻,沈开云却觉得这个人很高很高,高到沈开云喘不过气来。
“我终于见到你了。”沈开云眼眶通红地握住“她”的肩道,“我终于见到你了!”
侍女眨了眨眼,道:“啊。”
“就这么喜欢我啊。”
一声鸣铃轻响。
青雾遮眼,沈开云转眼间就到了一个遍地空茫的地方。
“萧仁。”沈开云拽住侍女的藕臂,瞪着眼道,“萧仁!”
她喘了几口气,却不知该如何说起。千言万语的爱早化为一滩泥沼,堵住了沈开云的口鼻,她红着眼道:“萧仁!”
圆脸侍女低头摸了摸她的手,小心拢进手心,抬起头来羞涩地笑道:“云娘。”
“她”笑起来纯然羞涩,如一朵百合花般清香。沈开云想到了那个贪生怕死的蝶妖泥蝶,直来直往的刀修陆元,还有眼前这个羞涩纯然的侍女。
三个人都带着萧仁的影子,可又不只有萧仁的影子。
沈开云身子猛地抖了一下,道:“你能不能,你能不能用自己的面貌来,来和我说话。”
又是一声铃声轻响,眼前的侍女逐渐抽条,幻化成了一个高大的,熟悉的青年。
“云娘,看来你还是喜欢我原来的样子。”那个绚丽的青年又笑了笑,笑容中还带着那股纯洁羞涩的味道。
这小鹿般的笑容出现在萧仁这张脸上,更显得违和,不像是萧仁在操控别人,反像是侍女在操控萧仁。
沈开云看着这个陌生人,惊斥道:“萧仁,萧仁呢?”
萧仁摸了摸眼下,疑道:“你是说我的身体吗?”
“我的身体不是已被寒山剑尊烧毁了吗。”萧仁握住她的手放于胸前,道,“不过那些用幻术都可以弥补,无论是摸起来,看起来,还是用起来都没有区别。”
到现在,到现在了,他还在摆出这幅惺惺作态的样子,他又想要算计什么!
沈开云甩开手道:“萧仁,你还是你自己吗!”
“你做这些事,你杀这些人,你又是为了什么!”沈开云道,“别和我说你是为了妖族,我不信!妖族给你什么了?你不是从小和我一起作为人长大的吗?”
“你告诉我!”沈开云怒视着一片彩晕中的青年,“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不是妖族!”
“云娘,我自然不是妖了。”萧仁眉间缓缓软了下来,温声道,“但我也不是人啊。”
“沟壑可填,我志无满。”萧仁声音轻得如同在哄人般,他再次抓住沈开云的手,诉说着自己的未来,“妖族也好,人族也罢,站在最高的那一个,理应都是我。”
沈开云颤抖着手道:“哪怕在这途中你已经不再是你了?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死?”
“一个人,如果注定得不到名利财权,那不如一死了之,少受些世间疾苦!”萧仁捧着沈开云的手放到脸边,道,“而且云娘,我不是还有你吗?”
“你我同心同命,有同心咒在,你还在,我就永远不会迷失神志,我就还是我。”萧仁道。
沈开云怒道:“你果然早就算计好了!萧仁,你一直在算计我!”
“世间万事,谁能次次预料?”萧仁有些愣神,反驳道,“云娘,我只是这辈子运气格外好些而已。”
“云娘,不要生气了,我爱你,我真的爱你。”萧仁低下身凑来,拿着帕子擦着她的眼角哄道,“你就闭上眼,再睁眼时,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我会为你创造一切。”
他的样子太过有恃无恐了。不过沈开云也确实不需要他在分出太多心神,不是吗?
有同心咒在,萧仁从不用担心沈开云会不爱他。
哪怕是现在这般将一切袒露,少女也还会一直爱着他,忧着他。
这就是萧仁要的。
“你说的这样好听,你说的这样好听,不还是把我当作个物件看?”沈开云面色青白地颤抖,“你要的只是那些名利罢了。”
“我到底爱不爱你,难道我还不知道吗?”萧仁有些焦躁地皱起眉道。
沈开云讽刺地勾起唇角道:“若我叫你现在就停手呢?放弃那些一切。你会停下吗?”
“我愿意陪你去死,我愿意陪你一一赎罪,萧郎。”沈开云用力扯住青年劲装衣领,将他整个人拉了下来,“萧郎!”那大而黑的瞳孔缩了缩,萧仁的眼白外圈漫上一层层血丝,看着她,疲惫地看着她。
“……我不会停下。”
萧仁的额间青筋充血,他咬着牙道:“我不会、停下。”
一行血泪自他的眼角流下。直到丈夫再次哭泣时,沈开云才意识到,眼泪代表的从来不是他的爱。
那是,
他的欲望。
“滴答——”
“滴答———”
“滴答——”
点点水滴落在海面上,坠出圈圈金色的涟漪。
尘尽生手掌合拢,收起漫天灵液,抬脚跨过雷海边际。高天雷光竖劈,闪若游龙,急速向他背后劈去,具被留阻在雷海内。
男人欲继续前往内圈寻找古树,却在将离时陡然听到了一瞬声音。
又人在哭。
“呜呜呜——”被留在雷海的少女抱膝哭着,她道,“师父。师父。我好怕。”
少女抽搐着脊背,头死死埋在膝盖中,天上惊雷每闪一次,她就会颤抖一瞬。
一瞬长雷劈到少女身旁的焦树,让她尖锐地哭起来:“师父,师父!你在哪啊!”
“师父!”
“师父!!”
好吵。
尘尽生有些无奈地想着。
好吵啊。
他有多久没有听过了?
这般信任到无赖的哭诉?
眉间三光闪烁,使他能轻易勘破一切幻影。可当他看向雷海内的那个孩子时,却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