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的失忆虽是预料之外，但也不算太意外。

沈开云又详细说了遍二人关系，银眸男人点了点头，道：“你说我二人相识，这一点我不作怀疑。”

“是的，莫前辈！此次我来是想请教您。”沈开云行礼道。

“既然是小友前来。”莫问道，“有什么事，你可与我说。”

沈开云心下松了一口气，向莫问走进了一步，道：“莫前辈，您可知雷海内部究竟为何，我想探寻我师尊现下的踪迹。”

“雷海？”莫问眼睛眯了眯，道，“你要去救他。”

沈开云激动地拽住他的袖子，道：“是的，莫前辈。”

拽着青年的手怯生生的，晕红的指尖收紧，一点一点地捏住黑色布料，尚带着股初生牛犊的莽劲。莫问垂眼看了一会，伸出两根指头将其拽了下去。

说不上是拽还是抚，力度不大，却足以让沈开云整个人惊诧地僵立在了原处。

偌大的丽宫，转瞬之间，已无她的立足之地。

明净的白玉地砖倒映出沈开云无错的影子。少女擅作主张的滑稽行为，具被那些垂头看地的鸟侍们旁观了个彻底。

莫问缓步走上了高台。

高束的黑发随着他偏头微微滑下，男子在阶上停了片刻，还是指向右旁的座位，道：“坐。”

与之前邀她同坐吃果子不同，现在的鹤君，一举一动都抑着一股施舍般的容忍。

“我。”沈开云也将头与那些侍从一样垂了下去，控制不住地抖着发麻的嘴唇道，“我……”

莫问将全身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殿顶光辉，长叹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然全部冷了下来。

莫问道：“不必探寻。你也不必前去找他。”

“莫前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沈开云抿住发抖的嘴唇，险些将眼泪抖了出来。

她想问莫前辈为什么突然这么凶，却知道这句埋怨般的话，绝不是他们这种不亲不疏的关系间能说出口的。

莫问靠在椅上，质问道：“我竟从未与你讲过吗？”

一股猛然地羞耻涌上心头，沈开云顶着那双无色的眼瞳，再也抬不起头来。

对啊，莫问和尘尽生有旧仇啊。

沈开云不是故意忘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在人界的一片混乱中，她本能里想到的最信任的人，就是莫问。

她羞耻地想要退走，却又怕错过什么消息，只能狼狈地站在原地。

“我会杀了他。”莫问道，“无论如何，这点都不会改变。”

那双银瞳，沁了毒般居高临下，死死锁住沈开云，道：“这是我旧人的遗念，无人能有资格动摇。”

“她想要得到的，她没有得到的，我会一个一个为她寻来。”

“我要她得偿所愿，我要她不再哭泣，我要死人去死！”

青年闭上了眼瞳，颤抖着手，抚上那永远不会再有半点记忆的额间。他眼皮下的眼珠不断滚动，如同陷入梦魇般不断回忆，喘着粗气重复道：“我还想，我还想……我还想再看她一眼。”

“就一眼。”

他的上下睫尾濡湿地黏在一起，莫问颤着声道：“我明明，我明明就只要一眼。”

丽宫中白彩共晕，侍从分列站在暗处，低头等着，没有一人对此作出反应，也没有一人敢回应他。

沈开云强忍着喉腔间一梗一梗上涌的涩意，向后退了一步。

再站着也只是自取耻辱。

是她太傲慢了，是她太将自己当作一回事了。现实如同当头一棒槌在她头顶，沈开云愧于看到莫问这张脸，也愧于面对莫问。

她不会再唤莫问了。

沈开云逃似地离开这座宫殿。莫问没有任何反应，当那两扇高耸的大门合上时，他的声音才堪堪传来。

那人隔着门遥遥道：“盐海灌生扶桑之日，即是，我为他送终之时。”

又是那个预言。

莫问说过，海鲛流传过。沈开云还问过萧如青。

当时的萧如青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好像是说。盐海、生扶桑，职责不再，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

沈开云立在殿门前许久，直至感到了周围侍者警惕的驱逐意味，她才恍然意识到，她不能随意待在这里。

下了丽宫，地底群楼狭窄密集。沈开云没有法子破开结界出去，也没脸现在就折回去求人，她只得在小胡同里随意找了个台阶坐着。

周围具是黑灰楼群，地上湿漉漉的水坑一圈一圈的，不知是水还是血，时不时有小虫子飞过，淹死于水面。

沈开云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努力忘掉那些，再次细想。

她还记得莫问曾说过，尘尽生只身去雷海本是无所谓的，只是不能贸然带着她去而已。

雷海应不是构成威胁的第一原因，或许是有人下了手脚。

可什么手脚，会让尘尽生“自寻死路”？

若是联合莫问动手，那应被预言称为“亡于敌手”，而非“自寻死路”。

沈开云想，这下手脚的人，应该不只做了一个打算。

海鲛的预言，尊者的陨落，不止一手的打算。

三者合一，沈开云心中已有了人选。

【是萧仁啊。】腹中的心声道，【云娘。那个人，一定就是萧仁啊。】

【萧仁，我该怎么去找你？】沈开云对腹中声音问道。

不出意料，没有人回应她。

既然找不到萧仁，那就让萧仁自己出现。沈开云自台阶上起身，她要赶快离开青霁天，她要公开萧仁做的那些事情，然后，等萧仁自己来杀她。

夫妻几载，她知晓，萧仁最注重自己的名声了。

虽需尽快出青霁天，但沈开云最终还是没有脸再回去打扰莫问。

她去了蟾蜍的店面。

灵魂可换万物。沈开云用掉了自己七十两魂，才换来开启界门的钥匙。只能用一次。

还挺贵。

她握着那本账册正式签下名字，自作乐观地勾了勾唇。贵也是正常，要是青霁天这么容易进出，那人界早就小鬼遍地了。

红色的名字签下，圈圈彩斑从那暗黄的册子中一层层晕出。沈开云放下笔，将册子交予搓手等待的老蟾妖，环视四周，放眼望去全是如涟漪般交错动态的彩圈，晕到让人恨不得蒙上双眼。

她缓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魂魄缺失的迹象。脑中有根紧绷的弦在扭动，腹内萧仁的声音却更清晰了。

萧仁晕晕乎乎地晃着脑袋道：【好晕啊，云娘，坐一会呗。】

沈开云没有理他，蟾蜍的店面有不少妖她曾在莫问殿中见过。借着莫问的余威，她将总账本又要了过来，果不其然，她在最新几页翻到了“陆元”的借魂记录。

答案或许就在眼前。

虽然没有搞清楚萧仁是如何在融缸中保持神志的，但沈开云猜出了个大概。

向蟾蜍借魂，再将自己的分魂不断还给蟾蜍，最后，借尘尽生的手，以死脱身。甚至还能甩个烂帐，赚几趟灵宝。

这些“干净”的分魂被借给客人，附在他们的本魂外，得以在本魂尚全的情况下操纵他们的躯体。

沈开云将这段时间借魂的客人全部抄录了下来，尤其重点记忆了人族客人。她提着心，一出青霁天，天还未亮，就迅速赶向万刃宗。

晋承荣还活着。

黑肤的青年正在贡牌前点香，见她来了，率先开口道：“陆元的事情有结果了。”

“在赴会前，他有一异象。陆元曾接到密信，前往青霁天，寻找过大长老陆长恒的踪迹。”晋承荣请她坐下，道，“我怀疑他是在这时背叛人族的。”

一旁的侍女将茶奉上，沈开云端起一杯热茶吹了吹，还未开始细讲自己的猜测，就瞥到了那侍女俏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