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寂静。
戚窈不再挣扎,浑身定在原地。
脑中嗡嗡作响,无法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愣愣地出神。
蔺祁安轻轻松开了束缚,抚着她的脸颊,安抚地用唇在她额角摩挲,嗓音竟有些颤抖。
“别怕,我会找人治好她的,只是被你姨母的人看守途中受了些刺激,她如今只怕不会记得你,这个时候过去只会叫她病情加重。”
“阿窈,听话。”
戚窈眼下的泪滚滚淌出,衣领边一片濡湿。
她怎么都没想到与母亲重逢竟是这样一番场景。
她以为会是两个人抱头痛哭,诉说这些日子的不易,然后喜极而泣,如今这样又算什么?
一股冲天怒火燃烧在心底。
她从未有哪一刻这么想要一个人的命,甚至想让那些将母亲变成如今模样的人,都付出同等的代价。
目光渐渐添了冷色,掌心攥得极紧。
蔺祁安将她松开转过身按进怀里,抚着她的后脑:“阿窈,别怕。”
他松开她,双手按在她双肩,收紧。
“可想报仇?只要你答应,不计手段,我都帮你办到。”
戚窈还在怒火中身子颤抖,甫一听到这话,略怔了怔,最后抬眼看向他。
蔺祁安嘴角一牵,“如此,我便不必顾忌你心软了?”他眉眼垂下,抬起她的脸吻上,“你我就是天生的一对。”
太阳落山他们回到城门前与队伍汇合。
军队留守在城外。
蔺祁安和她下了马车,腾、卢两位将军也翻身下马。
戚窈看着他们给蔺祁安带上镣铐,随身上了那辆马车,站在车辕,他似乎感受到后背的目光,回过头来看着她。
戚窈抿住唇不知说什么,可此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流淌,叫她没有移开视线。
蔺祁安笑了笑,那笑容还是从容的,甚至因为什么而高兴。
她眼睫颤了下,看着他弯身进了马车。
队伍入城,人流中渐渐没了影。
“夫人,走吧。”南琴在身后提醒道。
戚窈转过身不自觉攥住了袖摆,上了马车,眉心轻蹙,心事压得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了。
无论是在郊外庄子上看到的母亲现状,还是没来由担心着蔺祁安,都叫她忽然觉得后背一空,寒意渗了上来。
一晃神的功夫,马车停了。
站在车辕时,戚窈望着那扇熟悉的门,寒风从面颊刮过,路旁残留着雪堆。
她的心里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可为何再次站在门前,她此刻的心情却没有上回的激烈,而是淡淡的,那扇门一瞬间也变得没有那么刺眼和厌恶。
是因为太久没有看到了吗?
风一吹她醒神过来,扶着下了马车,跨进门内。
走过熟悉的府中各处,陈设和布局都还与往常一般无二,从前觉得再也出不去的那扇门,此刻她也轻易地跨过了。
南琴在身旁领着,似乎见她并无什么情绪,脸上略愣了下。
她不自然地揪住了手下衣袖。
“夫人,大人嘱咐,这几日夫人便在府中休息,他未回来之前,夫人不能外出走动。”
果然还是如此。
她深吸口气,脑中莫名想到那镣铐在他手上晃悠时的响声。
他被押入宫中,是以罪臣身份进去的,若想出来,戚窈想到的无非两个结果。
洗脱罪名,完好出来,他还是那个金銮殿上的天子近臣。可若是另一种,死罪加身,一纸圣旨,革职下狱,此生再无翻身之日。
手心攥着,忽然被冷汗浸透。
若他真的死罪难逃,那么她呢?会不会被牵连。她还是害怕的,如今身子重了,想要像以前一样四处逃命是不好办的,若有个意外便是性命攸关。
这么解释着,戚窈忽然想,还是他活着回来更好。
天色暗下,白日还算晴空的天,临了晚夜风刮得激烈。
积雪堆在宫道旁,远处看去如月光撒下的银霜。
黑沉的宫苑高墙,恍惚宛如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能在其间走动的人无一不是站在生死边缘。
宸极殿前殿门紧闭,橙黄光亮跳动着投在墙上。
门前恭敬侍立着几个内侍,夜风拂过,袍摆晃动,影子吹得在地上扭曲。
终于门开了,一手持风灯,头发灰白的内侍公公从门内走出,一旁侍立的人随手将门合上,随即接过那人手里风灯随在身后。
几人朝着阶下石砖空旷地上跪着的人走去。
黑沉天幕下,他脊背挺拔,镣铐束在双手垂下身前,黑暗中他的面色忽明忽暗,只一双眼望来,反射细微光亮中,那一点沉着之态。
几人脚步靠近。
终于风灯照亮了他的侧脸。
“蔺大人。”
内侍公公略躬身。
蔺祁安抬手作礼,那人站直了,才继续道:“陛下念在大人往日之功,本想对大人从轻处罚,可大人实在辜负陛下看重。”
“今赐大人二十鞭刑,再押入大理寺着后审理,大人可有异议?”
光晕中看不清那人埋下头的神色,只听声音沉稳如水,全无情绪漏出。
“臣谢陛下厚恩,不敢异议。”
内侍公公满意吐了一口气,侧头看向身旁小内侍,那人会意,从旁递上一圈长鞭,从光下看去,是以鼠皮而制的鞭身,强韧异常。
内侍公公接过,走去跪地人身后。
黑沉的大殿外开始响起鞭子抽在血肉上的闷响声,混着人克制下的吃痛哼声,在这寂静殿前异常清晰。
待二十鞭抽完,受刑之人已瘫软倒地,生死不知。
两个小内侍上前将人一左一右拖走,血迹在地上拖出极远。
蔺祁安贬官受刑的消息传回府中,戚窈正看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数着时辰,何时下雨。
听到消息,她怔了怔。
果然如此。
当日他的话缠绕耳边,原来一番血雨只是他一个人的。
戚窈手脚冰凉,关上窗回了榻前,将火盆又添了炭进去,暖意直攀而上,她才觉得浑身稍稍回暖。
翌日朝上,对于逆党一战,朝臣争执不休。
有人觉得蔺祁安忤逆圣旨就该严惩,有人则为他辩解,战前局势复杂,何况逆党都已诛杀干净,不曾有半分忤逆,为何要让众将士寒心。
诸人心知肚明皇帝因何处罚,可不敢明说。
这般争吵,竟当场将皇帝气出一口老血喷出,晕厥过去。
太医来一查,急血攻心,情况凶险。
一时京中突然就安静了,无人再管蔺祁安是该死还是不该,皇帝骤然一病不起,局势风云突变。
年节除夕匆匆而过。
宫中一派沉寂,京中更是无人敢庆贺。
这般清冷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