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分说让开路。
戚窈慌了,看着眼前畅通的,再无帐帘遮盖的里面,一片的狼藉。
她下意识退后两步,“我、我不必了,军医在里面,我手脚笨帮不上忙,还是你们来吧。”
说完,南琴眼底意外地看着她。
戚窈眼尾扫到周围围上来的兵将紧盯着她,好似迫不及待要推开她自己上前去。
南琴不耐,见她不动,上前来将婢女推开,三两下将戚窈推入帐内。
她挣扎了两下无果,被南琴带到了床榻前。
戚窈站在屏风旁,眼底惊愕看着眼前一幕,瞳孔内倒影一片的殷红血色,戚窈脚步定在原地迈不开。
一地狼藉,水盆、布巾、烛火,还有蔺祁安被剪下的衣袍。
他浑身血污俯身躺在榻上,背上羽箭还牢牢定在他的肩胛下两寸,锋利深深没入,血肉直白地露在外面,被箭尖撑开,汩汩淌血。
戚窈胃底一缩,血腥味缠绕口鼻。
她喉咙一紧,转过身扶着屏风不住犯恶心,呕出几口清水,泪光涌出。
“夫人。”
戚窈听见南琴唤她,捂住口鼻转过身。
那人飞快上前两步将她推至床旁,戚窈看着眼前更加清晰的可怖伤口,几乎刺眼的红色,搅动在胃底,额角青筋抽痛起来。
“将军要拔箭了。”
她不明所以,谁知那分明紧闭双眼好似昏迷过去的人,床沿的手骤然举起将她一把抓住。
右手触到冰凉让戚窈惊得差点跳起来。
心口突突直跳。
右手那力道极大,拽着她跌在床沿坐在地上,撑着床榻与那人平视。
戚窈这时才知道他是醒着的。
并没有昏迷过去,也没有死。
她张着口喘出几口气,方才在帐外的胡思乱想此刻在心底发虚,只好任那人紧紧攥着手心,不敢喊疼。
军医用在火上燎过的剪刀剪下厚厚的布巾,随后在伤口上撒下药粉,将伤口全然盖住后,他望了蔺祁安埋在床内侧的头。
郑重道:“将军忍一忍,药中有麻痹痛觉之物,但不能全然无知无觉,待我将箭拔出,若能止住血,将军便可度过此难关。”
那人没吭声也没应他。
只是抓在戚窈右手的手,力道加大了几分,指骨连着手腕都疼得很。
她想松一松,动了两下,那手颇强硬地拽过她继续握着。
脸上有阴寒的视线投过来。
她手心极不自在正想着如何挣脱,骤然被视线凝住,浑身一僵,抬眼望过去。
一双眸,眼白已尽是血丝,骇人又可怖,脸颊额头汗珠滚滚,连同后颈到脊背都是细密的薄汗。在盛亮的烛光下,他的脊背此刻看去才发现分外单薄,坐在马上时竟也能降住那烈马听话。
她愣神之际,那手攥着她拉近了些。
他转过脸,好似不让戚窈看到他狼狈的模样,低沉的嗓音,咬牙道:“拔。”
说完,戚窈还未反应,瞬间箭矢在军医的手心握住拔出。
血四溅而起,戚窈慌忙转过脸挡住自己。
手心的力道骤然加大,仿佛要将她的指骨捏碎,却只那么一瞬间又松开她的手,独自收紧掌心,手背青筋爆出。
寂静的帐中只余了他咬牙下的闷哼声。
戚窈心惊肉跳,心口血液好似倒流。
军医用布巾死死按住那脊背的伤口,血色迅速晕染上,很快打湿布巾,他又动作极快换下,如此反复,额头已急出汗珠,脸色却镇定。
蔺祁安手臂肌肉都连同青筋鼓胀开来,掌心攥得泛白。
戚窈被眼前一幕慑住,久久僵在原地。
她记起萧洵中箭时自己的心情,她虽未看到他拔剑时的模样,但中箭时也是极凶险,但她并未像如今这般害怕。
手脚发软,整个人久久回不了神。
拔箭竟是如此痛吗?
军医将忙活的人叫过来一个,帮他重新将那药粉往伤口上填,整瓶整瓶地倒下,血流一时止住,他又立刻用布巾将那药粉堵上。
终于这最后一次,血止住了。
布巾未再被打湿,而床沿下的地上,水盆中已垒了满盆的血布。
军医脸色稍缓,抬手擦去面颊上的细汗。
“烦请夫人帮我按住。”
戚窈回神,见军医看着自己。
“什么?”
戚窈慌了神,手足无措,她怎么能行,她从来没做过,这怎么能交给她?
“无碍,血已止住,夫人不必害怕,我还要抓药去,此处只能麻烦夫人了。”
戚窈转头望了几眼。
原来那几个徒弟都各忙各的去了。
南琴不知道去哪儿了,帐中确实只留了她能帮上忙。
戚窈无奈,咬住唇从地上起身,酸软的手脚有些颤抖,又使不上力,许久才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
军医教她如何按,很快就让戚窈接手。
她颤着手按上去,军医离开,她想喊住他,总觉得自己按的不对,可又不敢动。
硬着头皮,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床榻前只剩了戚窈,她才发现床上那人在侧过头望着她,眼神疲惫,嘴角带着一抹笑。
戚窈觉得他真是疯了,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你……你青梅竹马的头颅我已斩下,要看看吗?”气若游丝的声音,仿佛幻听传入耳中,却骇得她大吃一惊。
什么!
戚窈猛地抬头看着他,却见那人忽地讽刺笑出,闭上了眼转过头。
“果然如此。”
戚窈不明所以,他究竟什么意思。
萧洵到底死了吗?
没死。
同州关隘破时,逆党极快撤离,他们活捉了几个,从那些人口中套出萧洵等人在安梁,他们放弃了同州。
此处无用之地,他本两日便破了,只是在追击的途中不慎中箭,叫那些人逮住机会逃走。
猜测安梁此刻正在筹备撤离的路线,他们不会那么傻在原地等着他打上门。
只是他想试试,结果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他失望。
青梅竹马,他到底是比不上了。
甚至连润州那个废物他都比不上。他蔺祁安除了能将她强硬锁在身边,用手段让她屈服外,无一能留住她的筹码。
中箭那一瞬间的生死边缘,他甚至想若不能撑着回来见她最后一面,他做鬼也要缠着她,做那最厉的厉鬼,兴风作浪,将她身边所有靠近的人都杀死。
还好撑着回来了。
否则他的死讯传回,她只怕现在已经收拾包袱逃走了吧。
眼皮疲惫,仿佛有千钧重的力道压下来。
他撑不住闭上了眼睛,意识逐渐模糊,用尽最后的神思去感受后背伤口处,那按压在他身上的力道,和温度。
若能提起力气,他想伸手过去,牢牢抓住她的手腕,死也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