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夜幕黑沉的树林下,火把一寸寸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可那些黑压压的兵甲却又排山倒海将她们淹没,眼前那点光亮也在人群的簇拥下幻灭不止,变得一派稠浓。
黑甲将他们这一群二十多个逃亡的人围了个密不透风。
戚窈神思都飘走了,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了,为何不久前还安静如水的空旷山道,瞬间就站满了这么多人。
黑沉夜空下,火把甚至亮过了头顶的清月。
乌糟糟一片混乱下,几个刺耳的哭叫声将她拉回现实。
“不要!我的儿!你们放开他!”
“放肆!殿下看中你儿,是他的造化!此去战场上若立下大功,往后就是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目光短浅的妇人,放手!”
戚窈定睛看去。
人群外围一对母子被包围住。
那妇人死死拉住才马头高的半大小子,母子俩哭得肝肠寸断。
她们竟运气如此背,刚停下歇脚便遇到了一队大军,这些人看着装束不似朝廷的人,又强抓壮丁,定是那逆党无疑。
果然,戚窈望见队伍旁的马车后,几个举战旗的兵丁。
黑暗下战旗被风吹动,晃了晃上头的字,正是一个萧。
前头的母子被分开,那半大孩子便被几个兵丁拖拽着往军队队伍里带,妇人跪伏在地上哭天抢地。
本以为她不敢追去,谁知她忽然抬起头身子顿了顿,下一刻竟似豁出命去了般往那人影追去。
“你们放开我儿!”
妇人身形在那庞大的军队面前仿佛被淹没。
最后在靠近军队前那架马车时,一高头大马的将军闪出,长刀闪了一下寒光,快要落下。
“住手。”
众人从惊恐中回神。
一声清润似水般温和的嗓音从华贵马车中传出。
长刀停在妇人头上一寸。
那妇人神魂离体,瘫软跌下地。
“带走了她的孩子,便留她一命吧。”
夜风中,那举刀的将军最终放下了手,“是,殿下。”
“殿下仁慈留你性命,若再敢靠近,绝不姑息!”
“剩下的人,分开捆了!”
一句话,瞬间激起惊涛骇浪。
戚窈回神,小柳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她惊惶地看着那些人朝着人群过来,率先将一准备逃跑的老伯抓住捆住了双手。
众人见这情形,哪还敢杵着,宁愿抓那一线生机也不愿留下跟这群无恶不作的逆党走。
戚窈手脚飞快背起小柳往山脊上跑去,大娘在身后跟来。
人群乱成一锅粥,四散着逃开。
不多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惨叫,戚窈回头看去,那骑在高头大马上头戴盔甲的将军举起剑,就近将一人斩杀在地。
“逃跑者死!”
她心口的心跳好似从喉咙跳出。
今日她们只怕都要凶多吉少了。
戚窈咬咬牙,转过身脚下更用了几分力随着人群往山脊上跑,期待着上了山后跑散了没影了那些人就找不到了。
可她们还是天真了。
身后的人没有追来,却好似笃定了她们跑不掉。
所以当戚窈与一众人跑上山脊去,翻过不高的峰顶,正要庆幸逃远了时,陡坡下却愕然响起兵甲声。
一排排乌泱泱的军队朝林中上来,与她们迎面而来。
众人这才惊觉这处山坡已经被包围了,前后都是他们的人,他们今晚不管往什么方向跑都逃不出这处已经围好的陷阱。
众人又连连惊呼着往回退。
戚窈也背着小柳,安抚她要吓哭的情绪,与大娘一起回到坡顶。
兵甲铿锵的脚步声一步步爬上来,众人哭叫着连连后撤,哀求声,惊叫声不绝。
可没用。
黑夜浓稠,这些凄厉声音也似被夜风淹没,只在泥地上留下些痕迹,昭示发生的事。
不多时,血迹又将那些痕迹淹没,彻底没了。
天边泛起瓷白,浓稠夜色终于被割开,一切结束归于平静。
火盆中‘噼啪’作响的柴火,偶尔溅出几点火星,火星落下地又成了漆黑的灰烬。
戚窈蹲在火堆旁。
军帐中的人影都在瑟瑟发抖,偶尔一队手持长枪的兵甲行过,大家又似受惊的鸟往里侧又挪了挪。
只是没人再敢发出一点叫声。
昨晚的一番凄厉血腥场景,早已让她们不敢再叫出一声。
戚窈也呆怔着坐在地上。
小柳和大娘与她分开看管了,不知在这大军营帐的哪一处角落,不知道她们此刻那边是什么情形。
可想到都落入了逆党手中,又能有什么好处境。
昨晚不听话反抗的都已经变成了刀下亡魂,剩下的都是她们这些还抱着生的希望,或者被吓破了胆的。
那些人生生杀了好些个人,威胁她们再敢跑便剖腹喂鸟吃。
所以自被绑回来后,再没人敢跑了,一直到天亮后到现在都没人妄动,只瑟缩着蹲在角落,连哭泣都是捂着嘴无声地落泪。
这处营帐驻扎在极隐秘的地方,戚窈被带回来后便一直在脑中回忆方向。
她想与身旁人问两句,可都没人敢搭理她。
这个营帐关押的都是年轻女人,戚窈被扒了头顶上遮着的布巾,还好她脸上脏污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猜测,她们只怕是被捉来犒赏那些立功的将领。
是营妓。
她从前知道,却不想自己有一天也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眼前又一队兵甲行过,扛着长枪。
她抬起模糊的眼看去,才发现这些人每路过一次都要向她们投来些眼神。
那些眼神,如饿狼带着凝视,好像将她们浑身都打量了一遍。
戚窈心头一跳。
心底强打起来的镇定也有些瓦解了,她想计划逃走,可她无法骗自己,此处不是对付一个人,而是想要在成千上万双眼睛和密不透风的军营之中逃走。
几乎难如登天。
一得出这个结论,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泪珠滚下发烫的脸颊,她曲指擦掉,眼前视线恍惚朦胧,精神也好似累到极点,眼皮异常沉重。
脑中忽然闪过什么。
她抬手在自己额头探了探,随后又往身旁女子的额头摸去。
那人惊了一下偏过头将她手躲开,可戚窈摸到了那冰凉的感觉。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