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有些晒了。
现下虽开春,可没有遮阳的地方,戚窈还是晒得脸颊发红。
半日的路程,她们才离了那城镇不远,站在山头都还能看得见,戚窈委实有些泄力。
不知是不是那小女孩看见她累极的模样,终于出声道:“祖母,我们歇歇吧,你一定渴了。”
戚窈万分感激地躲去树荫下,热得解开布巾扇风。
将水囊拿出狠狠灌了几口后,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吃着。
这一路同行的人都渐渐走散,有的走了不同方向,其他的大多走得快,她们实在太慢,已经远远落下了。
稍稍缓了下,戚窈才发现一旁的祖孙早已看了她多时。
她回望过去,那大娘眨眨眼打量她道:“姑娘生得如此模样,应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吧,何故也沦落到这般”
戚窈知道她们在打量自己身上的包袱和水囊。
普通百姓是用不上这等羊皮做的水囊的,只是戚窈忘了,大喇喇地拿出来,若叫人瞧出她此刻已然危险。
只是她知道这祖孙都是好人,便也懒得藏了。
“我家中遭乱军打散,哪还有门户,瘦死的骆驼罢了。”
大娘听此,知道提了她的伤心事,宽慰道:“姑娘生得这容貌,定是贵人命的,说丧气话做什么,将来定还有好日子呢。”
戚窈很感激她,将包袱中自己带的干粮拿出来递给她。
她看出来她们没多少吃的了,饼子都给了小女孩吃,大娘已经饿了半日。
她们连连推拒,戚窈硬塞进她手里。
“性命难保,大娘就别推辞了收下吧,剩下还有不知多久的路要赶,你饿坏了,这女娃怎么办?”
大娘瞧了一眼怀中的孩子,最后终于收了干粮吃下。
半日来那女孩都怕她,不敢多看她一眼,此时终于对她露出笑脸,戚窈便也笑着拉了拉她的手。
“姐姐真美,像天上的仙女。”
戚窈听着她甜甜的话音,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叫什么呀?”
“我叫小柳,姐姐叫什么?”
“姐姐叫……”戚窈忽顿住了,片刻笑了笑道:“姐姐叫窈娘。”
大娘也带着笑看她们。
歇了不多时她们便继续赶路,大娘说天黑前她们必要赶到梅县,据此地差不多十多二十里路。
戚窈这才明白她们为何不停。
只靠双脚走,想要在太阳落山前赶到,她们需得一刻不停才勉强够。
接下来戚窈不敢再歇了,咬着牙任脚底似裂开的疼都不再喊一声。
日头渐渐被云层遮住。
戚窈看着脚下干燥的泥地,突然注意到两边泥路有深深的车辙。
她们今早方出发,看着印子不似今天的。
她留心下来。
脚趾钻心得疼,直到夜幕降临,戚窈和大娘才终于远远看到城门。
趁着最后快要关门的时刻,她们赶上了进了城。
大娘和小柳正准备找个无人的地方睡一晚,戚窈手里头还有银钱,便投了店,拉着大娘一起凑合住了。
相处了一日,她们也不再推拒。
况且这正是乱的时候,孩子露宿在外也着实危险。
夜晚戚窈算了下。
溢州距此靠脚走只怕要走上大半个月,还不算若发生意外她们还得绕道。
戚窈本想着马车丢了她找个地方再买一辆。
大娘劝她,马车目标太大,自从逆党打过来,附近山匪也逐渐猖狂,打家劫舍,若看见她这样的指不定路上就被绑了去。
戚窈觉得大娘说的也对,况且她包袱里的银钱早在过来蜀地时便用去不少。
此时拼拼凑凑还不一定够。
算来算去也唯有靠走了。
正在她觉得自己命苦时,一旁的小柳正沿着客栈房间来来回回的打量,眼中都是新奇。
她才发现似大娘和小柳这般的逃亡人家,她这些处境和困难竟丝毫说不出口了。
夜里洗漱,大娘抱着小柳在榻上睡了。
戚窈端了水,将鞋和布袜脱下,痛得厉害的左脚脚趾边果然起了一个血泡。
脚后跟也磨破了皮。
她咬着牙用水轻轻洗了,将手帕裹在脚趾根缠好,不用下地痛意减轻不少。
榻上呼吸已经绵长,她吐了口气靠在窗边。
没吹一会儿便关了窗睡下,心底盘算着剩下的银钱,够不够她和大娘小柳的吃食住宿。
算来算去,思绪忽又不自主飘到京城。
看着那么多因战乱流离失所的人和无辜亡魂,她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死去的那些无辜百姓,是不是也有她的原因。
若她没有给蔺祁安下毒,若他顺理成章婚仪后跟着大军出征,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蜀地,已经将战况稳住了,已经不会再有百姓死去。
大娘和小柳也就不需要再这样奔波。
她本来已经强硬地让自己尽量避开这些,不去想,不去深究,可心底还是难受。
翻过身,她看向那榻上两个相依的身影。
只希望剩下的路能顺利些。
此时深究这些她知道没有意义,不如将当下的路走好,既然已经出来了,她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说什么也不会回去的。
翌日天没亮戚窈和大娘便起身早早出城了。
今早吃了个热乎的,小柳十分高兴,牵着她的手边走边蹦蹦跳跳唱着歌。
梅县地处偏僻,剩下十多里路没有了相邻的城镇。
今晚她们怕只能找愿意收留她们的村民。
“今早我听店小二说,阳城已经叫那帮人打进去了。”
大娘将戚窈思绪打断。
她怔了片刻,反应了会儿才想起阳城就是她遇到大娘时的地方,没想到逆党离她们这么近。
戚窈心‘咚咚’直跳。
“怎这般快?”
大娘不懂,只是听到了熟悉的地方后才留心多听了会儿,没想到竟这般快打过来了。
戚窈难怪觉得这路上跟着一起逃命的人越来越多。
她裹紧了布巾将脸遮住。
“那我们今晚还是别找地方留宿了,赶紧到下一个城镇才是紧要。”
大娘点头。
一刻不歇地赶路,她们连在路边坐一坐吃口东西都没有。
天色渐渐黑沉,戚窈实在有些受不住了,小柳也脸色发红,满脸是汗,脚下步子迈得艰难。
戚窈拉着小柳在路旁坐下,“吃口东西吧。”
大娘也受不住了,她们在路旁随意坐下。
周围行人一个比一个疲惫,可都没停下来歇歇,看见她们停了,便也有几个跟着到路旁坐下。
戚窈将水囊用布包了递给小柳嘴边。
水囊里的水还是她途中路过有湖的地方打的,这个时候实在没闲心嫌弃了。
小柳喝了口,戚窈也给自己灌了几口,再递给大娘。
天幕渐渐黑沉。
她们继续赶路,夜晚虽没有亮光,可借着月色,并好些个逃命的人一起,便也没觉得有多可怕。
戚窈第一次经历这些。
往常爱多想的她也都提不起力气去想了。
到天边渐渐泛起瓷白,她方觉得眼前有了些变化。
在僻静的山道边停下来休息了大半日,剩下又是整日整夜的赶路。
足足三日,戚窈睡了一晚。
到第三日晚,众人终于受不住累,依偎着一颗大树,放下防备全然靠着睡去。
戚窈也睡得昏沉。
虫鸣鸟叫,夜晚的树林里,树影被风吹动好似鬼魅。
戚窈昏昏沉沉,直觉今日浑身都烧着了似的,脸颊也发烫,她只当自己有些暑热,便多喝了些水。
混沌间迷迷糊糊听见些嘈杂的喧闹声。
马蹄声、惨叫声、兵甲声。
她有些迷糊了,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只是这梦着实真了些。
可直到戚窈被大娘和小柳推搡着,慌张地将她摇醒,她才终于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