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敲窗。
院外树影如鬼魅。
案前烛火幽微,有风丝丝缕缕从门缝钻入,将烛火扑动。
蔺祁安手枕着额头,风将发丝吹动,他蓦然身子一颤,睁开眼醒了。
烛火快要燃尽,房中昏沉一片。
他揉揉额头,眼前恍惚了一瞬,才想起自己本意只是想休息片刻,没想竟睡着了。
下一瞬,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几个模糊的片段。
他身子一顿。
脑海中那张娇媚的脸,攀上他的脖颈,吐气如兰在他耳廓,轻轻唤着:“公子……”
他身子瞬间僵住。
手心紧捏捏成拳,不知为何太阳穴竟隐隐痛起来。
他闭上眼吐出口气,抬手捏着眉心。
真是荒唐。
他怎会做这样的梦。
头还是痛得很,不知是不是吹了凉风。
他放下掌心,暗淡烛火中,蓦然看到手心那道已经痕迹淡去的疤。
脑海中的画面不由得他控制又浮上眼前。
女子艳丽的披帛在眼前舞动,脚踝纤细,梦中她在跳舞,台下许多男子如饿狼望着她,他发怒,将她一把扯过来,她唤着公子。
可下一刻画面一转,她躺在别的男人怀里娇吟。
他想冲过去,面前却有一道无形的墙将他拦住,她看见了他,却仿佛惧他如恶鬼。
诡异怪诞。
他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
蔺祁安心下莫名闪过不安。
那样的女子,怎会入他的梦,他重重叹口气,一定是最近她的事将自己搅得心绪不宁。
日后她再找来,再也不见,让南琴打发她走便是。
什么娶她,留她常伴身侧,他大事未定,所有的一切他都没资格决定。
终于安抚下躁动的心。
他抬起头唤了南琴进来,将处理好的公务奏折收好,决定今晚不在书房久待。
-
江南细雨绵绵,临近冬日愈发不停。
戚窈怎么也没想到这一驾车逃离便是整整四日。
她不眠不休,生怕姨母的人追上来,只得一边走,一边问路,循着过路的百姓为她指的方向一直跑。
偶尔马儿跑累了,她便停下来放在路边吃草喝水,自己则找附近村庄拿钱换些吃食。
若不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被逼无奈,戚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就这么孤身一人跑了这般远。
依着过路人口中的乡音,她猜测自己已经到了润州地界。
离京城已经极远了。
估计是紧绷着的神经突然松懈,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她突然就有些受不住了。
今日天又飘起细雨。
戚窈淋着雨,想着先找一个有人的地方停下来躲躲雨。
可眼前的视线却越来越恍惚。
她紧紧抓着缰绳怕自己掉下去,几日的劳累和不眠不休,似乎终于到了她的极限。
不知到了哪里,她正想停在路边,却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马儿被惊动停下步子。
一人一车就这么静静停在了路边。
细雨绵绵裹着冷风而过,藏着寒意渐浓的冬日信号,已经离这温暖的江南不远了。
-
“孟夫子,又去抓药呢?”
“是啊大娘,帮我照看一下屋里,我很快回来。”
“诶等等……”
“这女子已经在你家住了七八日了吧,来路不明的,你在路边捡回来也不怕给自己惹上麻烦,听大娘一句,还是赶紧她赶走吧。”
“大娘的好心孟宣知道,只是大夫说了这姑娘吹风淋雨实在病得不轻,我既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看见了就不能不管,何况人都还没醒呢。”
“好了我先走了。”
说话声远去。
接着一个脚步声踩着石板台阶慢慢走近。
额头似乎盖上一个冰凉的湿帕子。
“瞧着脸蛋漂亮得跟狐媚子似的,人还没醒孟夫子便不离身得照顾,这要醒了,再是个柔情性子,叶儿还怎么有机会。”
那人叹口气,“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凭空竟钻出这么个人来,也不知打哪儿来的,真是……”
有重重的气流扫在脸颊。
戚窈眼睫动了动。
“呀,这是要醒了?”
说完,脚步声快速跑出了门,“孟夫子,那女子怕是要醒了!”
人声远去,屋内重归寂静。
戚窈脑袋昏沉胀痛,浑身绵软无力,窗外几道鸟鸣叽叽喳喳飞过,将她意识彻底唤醒。
眼睫颤动几下,终于朦胧地睁开一条缝。
入目,简朴的床帐,光线从透明帐子背后穿过,落到戚窈脸颊。
她抬手在眼前遮了遮有些刺目的光。
再次睁开眼,适应了些,她才轻轻转头看出去。
一间四方的房子,屋中不大,床脚摆着一个方桌,上头放着茶水,对着床从支摘窗看出去是一片秋意正浓的小院子,院边种着两棵不知什么树,落了一地金黄树叶。
远看光影流泻,景色宜人。
她不知道自己处于何地,但此刻无心想这些,她只觉得口干舌燥,好似许久没有进过水了。
望着床脚桌上的茶水,她咬咬牙,艰难地撑着绵软的手从床上坐起。
动了这么一下,胸口便止不住地喘气。
病了这几日,好像将她所有的力气和气血都抽干了。
她果然还是高估了自己,不过赶了四日的路而已便病成这样,若不是在路边被人救回来,她只怕此刻连命都没了。
粗粗回过气来,她重新撑起手,抬腿移下床,穿上不知谁的布鞋,慢慢扶着床架站起身。
双腿打战,浑身软得好像要倒下去了。
这般陌生的感觉让她极不适应,从前病了也不是这样的。
她不信邪,抬腿朝着那茶桌走去,从前觉得极近的路此刻却好像很远,走了许久都不到。
额头渗出细汗。
终于靠近了,她抖着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一盏冷茶下肚,整个人浑身的知觉似终于醒过来了,不过片刻肚皮便打起鼓。
她低头一看,忽然发现自己换了一身衣衫。
那日赶路的衣衫不知去哪儿了,身上穿的是她收在包袱里的。
说到包袱,她心下一阵紧张,连忙转过身要去找自己的东西,谁知身子绵软,转过身脚却没跟上,一勾,人似木偶般向下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