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ctor Reid……”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论说什么Reid都一定会顺着她,挣扎了半天,一句话缠绵在唇齿之间还是没有说出来。过了一会儿又懊恼自己居然有这样类似于乘人之危的想法,她向前倾了倾,手肘支在大腿上。
“……嗯?”Reid看到这个动作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
“我真的没事。”Sword见状语气一软。
“那……你可以下来吗?”Reid是真的小心翼翼在问,距离隔得有些远,他看不清Sword的表情,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跳。
“我只是想静静。”Sword摇着头解释,“过一会儿就下来。”原本只是想自己想想心事,但是因为现在距离太远也没有太大顾忌,她却盯着Reid的脸不放,心里什么都想不起来。
“好。我明白了。”Reid点点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Miss Sword……能听我说吗?你相信我的对吗?”
Reid的声音顺着夜风传来,Sword闻言居然眼眶蓦然一红:我相信你啊,我当然相信你,我岂止是相信你。“嗯……”喏喏了半天,只发出了一个表达肯定的音节,Sword向后靠去,虽然知道Reid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却还是不希望自己的反应被发现。
“那么我们能谈谈吗?”距离虽远,Reid眼睛里的光芒却明灭可见。
“好。”Sword几乎是鬼使神差地点头。
“那么我能上去吗?”Reid小心地问。现在Sword的位置让她占有对场面绝对的掌控,Reid此举相当于削弱这种控制感,这可能会反而激起Sword的反感,但他觉得Sword是相信着自己的。更何况Sword的这种控制感虽然或许能让她自己心里好过一些,但代价却是却每时每刻都把她自己放在危险境地。
“好。”Sword答应地毫不犹豫,倒是Reid觉得有些奇怪。他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想不出是什么问题,才抬头看了一眼Sword,然后走进了心理楼。
Reid走上天台的时候,Sword已经从天台边缘的一圈矮围栏上下来,背靠着天台上的水箱看着Reid。
风将Reid的领带和头发吹起,Sword很清楚今晚没有月亮,但眼前的人却似乎在朦朦胧胧地发亮。脑海中还回荡着Reid问她是否相信自己的声音,这有些莫名的力量让她没有犹豫地答应了Reid。可是现在两人都站在天台上,虽然只有几步的距离,可是Sword却觉得中间似乎间隔了一个光年。
察觉到自己想法的Sword自嘲微笑,嘲笑自己堂堂理科生,连距离都估算不清。
Sword没有被扎起的头发在柔风里四散飘动,Reid捕捉到Sword脸上这个意味不明的苦笑。虽然造成犯罪的心理疾病大多数机理不明,Reid从来相信统计学证据。但是这一次,面对各种各样的证据,Reid却希望眼前的人是个特例。这个礼拜他其实也在反复回想,她作业纸上的字迹,她房间里书籍中雪片一样的笔记,还有课堂或者案件里她推演结论的模样。
他不能让她被一个人毁掉一生,本来可以神采飞扬的一生。
夜风飘浮,Sword靠在水箱上半晌沉默,盯着Reid的脸看了很久,最后才开口说:“Doctor Reid我到底该怎么办。”冷笑还停留在脸上,眼眶里已经波光闪烁。她别过头捂着脸模糊道了句歉,背靠水箱滑坐在地上。
“Miss Sword……”Reid走过去,在Sword对面席地而坐,“你听我说,你告诉我,现在究竟是什么让你觉得难过?”
“因为……我是天生的变态杀手啊。”Sword已经擦干了眼泪,半自嘲半无措地回答。
“谁说的?”
“……Dipole。”Sword吐出这个名字。
“他可信吗?”
Sword摇摇头,但是又犹豫着开口:“但是……”
“研究证明,大多数连环杀手童年时都有纵火,尿床,虐待动物的行为,有一部分连环杀手的大脑前额叶外侧皮层有损伤。可是那么多书你都读了,你应该知道,这些证据都是从连环杀手一端做的推论,从来没有被证明必然的联系。”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是……”Sword沉默了下去,看着远方的灯光,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但是……有些事情,我自己感觉得到……有的时候我想伤害别人,看到别人开心就想要破坏,对别人的痛苦无动于衷,Doctor Reid,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询问里带着哭腔,因为完全信任所以坦诚了那些无端而起的敌意,没有理由的嫉妒,对痛觉的迟缓,但坦诚的同时眼睛又模糊了,感觉面前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失焦,一点一点远离。
“……Miss Sword,你应该听说过安娜案例吧?”Reid乍然开口,打破了Sword心生的距离感。
“知道。”Sword点点头,那是记载在《癔症研究》里安娜•O的案例。安娜当时因为肢体痉挛麻木而就医,接待她的医生是弗洛伊德的导师,约瑟夫•布洛伊尔,安娜最后被发现患有人格分裂,布洛伊尔对安娜进行的治疗消除了她大多数症状,但是人格分裂依旧存在。
“主人格的安娜娴静压抑,可次人格的安娜却张扬果断。”Reid叙述下去,“虽然安娜最终的人格分裂症状并未被治愈,但安娜最终仍然以优秀的女权主义运动者的身份被人们记住。”
“可是……”Sword仰头去看暗淡的夜空,脸上挂着脆弱的笑意,“安娜的次人格虽然具有攻击性,可不论如何还是正面的。我能感觉到,我和她不一样。”压抑在骨髓深处的那个自己,想要不顾一切地夺取,想要完成自己的想法,想要毁掉一切挡住她道路的东西。
“也许并不是的。”Reid说道,“安娜的次人格具有攻击性,激进,也想做一些温顺的主人格不会去做的事情,她也可能去杀人,偷盗,纵火,但是她没有。我的意思是,Miss Sword,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你避免不了的事情,一切会如何发展,在于你是怎么看待的。”
“……Doctor Reid……”Sword接着看着无星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照亮,“但是,如果因为这个,我本来想做的一些事,做不了了怎么办?”两行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被Sword飞快地抹除。
Reid看着Sword的侧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我非常喜欢我的工作,事实上,我不知道除了一个BAU的侧写员之外,我还能做什么。但是我的母亲是一个偏执型精神分裂患者,在拉斯维加斯接受治疗。根据现在的研究,这种病的遗传概率不小。几个月前我开始头疼,CT扫描并无异常。医生向我提出了症状是心因性的可能性。”
Sword在惊愕中看向Reid,城市的灯光在他的眼睛里闪烁。
“一开始我是不相信的。”Reid继续说,“但是时间久了之后我就开始想……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Sword无话可说。之前她为眼前人的遥不可及感到伤感,现在却因为这束光芒即将消泯的可能性而感到揪心。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但只是说如果。”Reid似乎已经转向了自语,“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手上现在能控制的就是还清醒着的时间了,对不对?”
Sword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如果你有什么很想做的事,抓紧时间去做。”Reid说道,“如果还做不到,哪怕是在往那个方向接近也可以,对吗?”
“……是的。”终于找到了自己声音的Sword回答道。
沉默的楼顶只有风在吹过,楼下警灯闪烁的颜色印上了两人的脸。许久许久,Sword才重新开口说话:“我想明白了。”
自己倾慕的人是无时无刻在进行着这样的一场战争,如果自己不战而败,连仅仅仰望的资格都无从论起。
如果命运的旨意真的无法抗拒,在最后的审判来临之前,也要尝试逆流而行。更何况这条河流中不止自己一个人沉浮其中,哪怕并不能算是并肩战斗,这身在同一条河流的认知已经让人感动。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