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亚州刑事法庭,被告席上的Victor Dipole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如同是站在讲台上一般怡然自得。他听完被告律师的问题,居然微笑着娓娓道来。
“为什么吗?”Dipole西装革履,低头盯着面前的话筒,重复着律师的问题。
旁听席上的Sword一震,感觉到Dipole似乎在看着自己,仔细看却似乎并没有。她的证词已经在昨天说过,虽然很有可能并不能让Dipole定罪,但她还是希望说出来,似乎在法庭上说出这件事,自己心里的一切嫉妒,怨恨都不是自己的过错,而是被告罪孽的结果。Sword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博士,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倾听Dipole话语的内容,而不是让她浑身不适的语调。
“因为……”Dipole缓缓地带着微笑说,“我是一个科学家。优秀的心理学家,但更是一个出色的教育家。我需要让Muriel Sword,走最合适她走的路。”
“……”Sword觉得她自己的胃都被抓住。
似乎是注意到了Sword的惊惧,Reid的手放在Sword的手臂上以示安慰。
Sword心中一暖,抬起头对Reid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关系。
“Muriel Sword,被害人?”律师问道。
“是的……”Dipole似乎看清了Sword和Reid的互动,似笑非笑地移走视线,“我认识她的父亲。那时候我和她父亲都在佐治亚州立大学工作,我在读心理学博士,她的父亲已经是化学博士。当时Muriel刚刚出生。但是……Muriel出生的时候,是早产儿。当时的身体检查其他问题倒是没有显露,只不过我发现,她的前额叶外侧皮层有所缺陷。”
听到这里的Sword明显一僵。虽然只学过一年的犯罪心理学,她当然知道这时怎么回事。
“请详细说明?”律师问道。
“也就是说……”Dipole的视线将Sword钉在座位上,“Muriel Sword...她是天生的连环杀手。”
法庭上的喧闹消泯在Sword耳畔,她惶恐中求证地看向身边的博士。
“她的父亲在十一年前不幸去世,可怜的Teresa也被发现患有肺癌……”Dipole说下去,“纵火,虐待动物,偷窃……啊……我实在不希望Muriel变成街上吸毒□□的小混混。所以我带走了她。”此时,Dipole直视着Sword的眼睛,玩味着她的恐惧,惊悚,悲哀。
“……”真的吗?真的吗?虽然自己也曾怀疑过,但其实一直在阻止自己相信。
“那么你为什么要杀害Ellen Quinn,Nancy Black和Vivian Fitch?”律师接着问,有些担忧地故意阻断Dipole的视线。
“啊,那是完全不一样的理由。” Dipole调整视线,看向律师,“Vivian Fitch是一个失败的产物。那时候她哭闹不止,丝毫无法冷静……所以我让她走了。而Muriel的表现,却简直完美。我如果有了成功的作品,失败的那件当然应该毁掉。所以我和Muriel一起杀死了她。——啊,不对,具体地说应该是我逼迫Muriel杀死了她。至于Ellen和Nancy,她们只是我教育Muriel的道具而已。我教给Muriel她应该知道的一切,但如果Muriel犯错,我责打Ellen和Nancy。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你最后杀害了她们?”
“因为……两年之前,在我不注意的时候,Muriel带着Ellen和Nancy逃走。”Dipole的语气未变,“Muriel小时候曾经在墓地玩耍,发现过一处洞穴,她带着Ellen和Nancy藏在里面。可是这两个蠢货觉得Muriel是她们受苦的原因,于是……她们试图杀死她,将他丢在洞里,自己跑了。可是说他们蠢真的算是表扬她们了,没跑多远就被我抓住。而当我回到洞穴里的时候,Muriel不在那里。没错啊……她还活着,冷静,冷血,冷漠。”Dipole的视线带着刺骨的笑意。
最后的判决是终身监禁,法官宣布休庭之后,Sword立刻夺门而出,连方向都忘了看,最终在一个安静的墙角站稳,紧紧扶着墙不让自己摔倒。在拉斯维加斯看到自己当年写的日记的时候,Sword就已经有所察觉,但是还是停留在怀疑的地步,还可以用别的理由为自己开脱。但今天从Dipole的嘴里被落实,在法庭上,在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的法庭上,在陪审团面前,在自己认识的人面前……在Reid面前。
当自己求证地看着Reid的时候,Reid一脸不忍开口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Sword觉得心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被骤然拉断,肌血开绽。站在被告席上被判处终身监禁的是Dipole,可是双膝骤然增重,跪倒在地的却是Sword自己。
自己该怎么办呢,究竟该怎么办?一个学年面对讲台上的凝望全都成了笑话,悉心收起在床头的通信全都成了笑话,那些看着书迎来日出的清晨全都成了笑话,被劫持的几天里处处留下的线索也是笑话。这么多努力,想拉近自知遥远的距离,可是原来从有生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存在着一条永远跨不过的坑。
“先天条件上膛,环境瞄准,刺激扣下扳机。”
描述心理变态的连环杀手的话,自己已经走到哪一步了呢?
“Miss Sword……”Reid从走廊的一头不知所措地走过来。
Sword悲哀地感觉到,Reid的身影灼伤着自己的视网膜。每走近一步她越感觉到绝望和自我厌弃。怎么可能呢?一个是以荡除罪恶为工作的FBI探员,一个是生来就向着另一个方向的……思及此,Sword才发现自己已经流出眼泪。
你别过来……我是怪物啊。
“对不起……”Sword嘴里模糊地呢喃着,朝另外一个方向离开。
Reid手足无措地在走廊里停下。
一周后,傍晚。
“Doctor Reid,求你了,Muriel不见了。”Reid的手机里传出Kathrin带着哭腔的声音。
“冷静,Miss Wynn”刚刚下班,正在开着车回公寓的Reid接到了Kathrin的电话,“请告诉我具体情况。”
电话那头的Kathrin显然做了几个深呼吸:“那天去过法院之后,不论我怎么做,Muriel都不想说话,我就觉得可能她想静静……今天她早上还好好的,还和我说了几句话,我以为她想通了,等吃晚饭的时候我去叫她,房间里没有一个人……”
电话那边忽然又插入了一个声音:“Miss Wynn!我找到Sword了。”Reid想起这是公孙理的声音,“根据她的手机定位,她在东岸大学的心理楼。”
“我离那里近,”车上的Reid立刻接口,“我先过去,公孙,你也带着Miss Wynn过去吧。”说完,Reid挂了电话。
Reid知道那天离开法院的时候,Sword的心理状况就很值得担忧,但是他并没有来得及做什么,Sword就自己离开了。在这种情况下,她自己没有通知任何人出门,想做什么Reid也不忍猜测。开车一向谨慎的Reid不自觉加了速度。
在心理楼停下的时候,Reid下意识朝楼上看了一眼,只见Sword坐天台的边缘,两条腿悬空地发着呆,看到Reid下车,只机械地转了转头。
东岸大学已经放假,加上又是晚上,楼下居然没有一个围观的人。Reid只好自己拿出手机报了个警,然后又拨通了Sword的电话。
“Doctor Reid?”接起了电话的Sword先开了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感觉,似乎只是平常接到了个电话而已,“你刚才报警了?”
“嗯……”知道内情,又是专业所在,Reid实在没有理由等警察到场再行动。
“为什么呢?我又没想干什么。”Sword在空中晃了两下脚。
“好的……”Reid应答,“我明白了。”
Sword这一个礼拜都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胃里的恐惧感挥之不去。虽然还努力像平时一样生活,脑海中的担忧和不适却挥之不去,甚至不能将这件事思考清楚。屋顶上傍晚的风吹得人很舒服,Sword希望借此整理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