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渺七与宗尧已纠缠在一处,芙生耳畔却只听得银针与剑刃相撞的细微声响,如细雨寒霜,又如遥远过往中一串的银铃声。
银针悉数落下,一切疼痛忽隐忽现,芙生看着仍缠斗在一处的两人,冷眼旁观。
宗尧瞥见芙生仍安坐在床榻上,面具之下的面庞眉心紧皱。
他失手了?
她怎会挡开他的针?
眼前之人的攻势只能用凶神恶煞来形容,令他无暇思索芙生,专注应付眼前的软剑。
她的剑怎会这般快?
分明在玄霄时,她只是星院中平平无奇的杀手。
尽管出发前穆冲曾告诉宗尧渺七的实力不止于此,但直到此刻,宗尧才知此言非虚。他来不及再向芙生发难,他的袖中针虽精密,但出手机会只有一次,没有完全把握他是不会放出暗器的。
他不该失手,他本不该失手,他从未失过手。
宗尧这般想着,生出几分怒意,一个低腰从腰间摘下一柄银扇,银骨铺展,在他手中轻快翻转,露出尖利锋芒,贴着软剑剑刃而行,竟擦出一串星火来,渺七剑势忽偏,横眉冷对,但宗尧动作毫不减速,气势汹汹。
两人皆急近急攻,在屋中空旷处斗得如火如荼,久久未能分出胜负,终于,床榻之上一道寒光闪动,渺七眨了眨眼,一个后滑步,宗尧则也觉察到一股冷意,侧旋身子,躲开身后来剑。
但他还是料错,那剑并非是朝他刺来,而是朝渺七去。
剑光闪动间,渺七接过那柄重剑,几乎不留空隙地朝躲避剑势的人追去。
力道极重,不似软剑轻巧缠绕,宗尧手中仍维系着与软剑对战的力道,这时来不及加重力度,银扇勉强抵住一击,但手震得发麻,一剑落下,他后退撞到墙上,也是这时,一道银镖朝他飞来,他极力躲避也未能躲过,那银镖牢牢扎入他左肩下方,可见使镖之人用尽全力。
“你竟也会偷袭。”
“别说得你好像很熟悉我。”芙生的声音冷得刺骨。
话音还未落下,渺七便二话不说挥剑上前,宗尧眯觑下眼眸,低身一扫腿,随即便听芙生对渺七叫了声:“小心。”
原是宗尧又伸出衣袖,露出袖里针,渺七闪避开,却发觉宗尧不过是借此机会逃开,立时生气要追他,但芙生却叫住她。
“站住,回来。”
渺七凶神恶煞转过脸,像只恶犬,芙生终于下床来,上前拿回她手中的剑,还回剑鞘中。
“这下真是教你害惨了。”芙生这般说道,分明是怨怪话语,却教人听不出怨怼之意。
“……”渺七想了想,说,“我又没让你帮我。”
渺七的话令芙生怒火中烧,但她知道渺七此言并非挑衅,而是发自内心,既知此人是何秉性,她又何必要跟她动怒。
芙生按下一切情绪,收起剑后,又利索收捡起包袱,从钱袋中取出一角碎银放到桌上,当作在这屋中打斗的赔偿,说:“该走了。”
“走去哪儿?”
“不知道,但不走留下等死吗?”
芙生格外冷静,背着包袱就走,看了看渺七,才发觉她竟不知她昨夜是从什么地方寻来,故问她这几日落脚地在何处,行囊在何处。
“我没有行囊。”
“马呢?”
“也没有马。”
毕竟她乘船至今,才刚上岸来。
芙生额角跳了跳,冷声道:“裴皙什么都舍不得给你吗?”
渺七伸手从怀中掏了掏,掏出钱袋说:“我有钱。”
“……”
芙生不再说话,只转身出门,渺七先跟她到马市买了两匹马,然后买来行路的干粮,当日就跟着人离开晃州。
渺七不知为何会变作这般情形,但见着一语不发的芙生,她眨眨眼说:“我要去曲靖。”
芙生仍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渺七不知,但她发现芙生所走的方向正是朝镇远去的官道。
几日间,她们白日赶路,于河边吃饭歇息,入夜寻乡野人家投宿,一路上,芙生鲜少同她说话,但只要渺七一要走开,她便会立刻叫住她。
不知为何,渺七觉得芙生似乎有几分害怕,可她又觉得芙生应当不会害怕才是。
但一日走在路上时,她还是问了芙生:“你害怕吗?”
“不怕。”
“那你为何瞧着有些古怪?”
“月事,不爽利。”
这些日子,芙生脸色一日苍白过一日,但她仍马不停蹄地骑马,夜里还要洗月事带烘干才睡下,只有渺七说要帮她洗时,她脸上才显露出一丝红晕,还是羞恼红的,凶道:“你要洗,你自己会来月事。”
渺七觉得她不讲理,没有再说帮忙洗的话。
直到两日前,两人赶到镇远,在此歇下,一日过后,芙生要走,渺七却说要留下。
“为何留下?”
“我想等等他。”
“等他做什么?”
“看他还好不好。”
芙生就知道是这样,终于,她问了她一个问题:“他不好的话,你会怎样?他死掉的话,你又会怎样?”
话音落下便见渺七皱起眉头:“他不会死的。”
“天真,你以为信王的人会放任他找到独眼吗?你以为沈晏不会安排人提前去找他吗?你以为独眼那样的狡猾之辈,会在裴皙与崔太后的人面前露面吗?你以为真的找到他,裴皙的毒就有得解了吗?”
芙生反问了一长串,也许比她这些日子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要多,最后如同一个判官般判说道,“渺七,他活不了太久,你最好不要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