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晃州。
因晃州驿站正在修葺,其时只供马房换驿马,接官厅与厢房等都暂时移至一座由酒楼改造而成的院落中,裴皙一行来此便落脚于此院中。
时值月初,天幕无月,入夜后唯有院中灯火微明。
韩文钦住在二楼一间厢房中,其时尚未就寝,在窗下翻看书札,忽地,一阵风吹开窗扇,他眸光闪动下,却不加犹豫地前去关窗,手堪堪碰到窗扇,一柄利剑便于夜色中斜斜刺入,只听韩文钦惊呼声,与此同时,门外守卫破门而入,在韩文钦的示意下跃至窗外,踩着飞檐追出。
瓦楞作响,院中陆续亮起灯火。
微光之下,依稀见得屋檐之上有人奔走缠斗,而韩文钦屋中,姚羽与冯学茂二人前来为其医治包扎。
适才那剑韩文钦未能避开,只得以出于本能抬手相挡,以故胳膊受了伤——
韩文钦其人不擅武功,是以遇险第一反应不会是迅疾避开攻击,因而假扮他的人即使会功夫,也要做足姿态。可以说遇刺受伤本就在她们计划之中,而这个替身只能是一个才能出众却又无关紧要之人。
姚羽坐在灯下,见受伤之人目光平静,沉默片刻后道:“你做得很好。”
“那是,总不能刚落地就露馅,这可不是我的作风。”
容貌声音都酷似韩文钦本尊,在场二人饶是知晓此人是人假扮的也有几分恍惚。姚羽听她说得漫不经心,又道:“回去后,我会替你向娘娘请功。”
只见韩文钦微微勾起嘴角,道:“那便多谢姚姐姐了。”说完看一眼已经上药包扎好的手臂,又对冯学茂笑了笑,道,“也多谢冯太医。”
“咳。”冯学茂忙退开些。
刚夸完便原形毕露,姚羽无奈请走冯学茂,关上门才提醒她:“你如今扮作这副模样,还是收敛些,冯太医是前辈,家中已有两个女儿,不容你乱调侃。”
“好罢,是我失礼,今后会有分寸些。”应得从善如流。
“还有,”姚羽总有些不放心,嘱咐道,“近日你多与王爷待在一处,更应收敛些秉性,明白吗?”
那人不觉笑出声来:“姚姐姐,我在你心目中究竟是何秉性?”
“……”
姚羽没说话,毕竟她只是去了趟登州,回来后那些与华湘有过接触的人都变得与她格外亲昵,想起那些从线人处得来的与华湘有关的传闻,姚羽难免有几分担忧。
“放心,我再胆大也不敢调侃青州王啊,何况他还心系我们渺七妹妹。”
姚羽觉得这便已经是在调侃了,但她到底没有多说,只令她早些歇息,随后退出房间,韦侃那头正巧也来找她禀话。
后半夜,院中静得落针可闻,一夜相安无事。待到翌日,连日的阴云散开,晨间总算见到抹曦光照进窗棂内。
裴皙一早便教苍耳的爪子挠醒,醒来梳洗罢,便带它到院中走动。
昨日到晃州已是日暮,今日他们将在此休整一日,一来韩文钦昨夜刚遇刺受伤,二来冯学茂也要在此采购一些日常所用药材,韦侃安排人与之同去,余下人则把守着小院,不许人靠近。
苍耳近来长大了些,比前些时候在船上还要好动,裴皙这头不过与姚羽说了几句话,再回头时就不见狗影,不巧应安那时正为裴皙换手炉中炭火,也没有留意小家伙去向,等裴皙找狗时,应安便作势朝院外去,不过却教应平按住肩膀:“你且在院中找找,我去看看。”
昨夜的刺客虽不是冲裴皙来,但应平还是格外警惕,这时留应安与姚羽在院中,自己前去院外寻狗去,应安则在院中各个角落找小家伙。
住处安置在城中,虽是座小城,但车马往来频繁,鱼龙混杂,应平先问守卫,皆说未见那只灰犬出去,但他还是绕着小院走了圈,权当视察周遭。
而等他转到院后的巷中时,竟真见到只小灰犬在地上打滚儿,一边哼唧着,走近一看,不是苍耳又是谁。
应平暂时没顾上管它,先凝神巡视周围,接着悄无声息朝巷中一只闲置于此的废弃水缸走去,以剑鞘挑开缸上盖子,但缸内除了一些残叶,空空如也,应平这才回头看看还在哼唧的小灰犬,上前拎起它回院中去。
被拎住后颈的苍耳不再动弹,但回院中见到裴皙后它又哼哼唧唧起来,裴皙疑心它有不适,便蹲在院中细细检查,最后竟真从小家伙毛茸茸的毛发间摸到几粒扎手的东西,裴皙用巧劲才捻下一粒来,但还是扯下几绺灰毛下来。
“是什么?”应安也蹲在他边上,盯着他指间轻捻的东西问。
裴皙只觉心头也像是被这东西刺了刺,继而轻轻扬起嘴角,将指间那粒东西交给应安,自己则接着又在小灰犬背上寻觅。
应安一接过他手中东西便认了出来,困惑问道:“苍耳?它从什么地方沾来这东西?”
苍耳子也是一味中药,应安生在医馆中自然见过,知晓其生长在山野田间,城中少见,故而很是疑惑,裴皙却不语,只静静摘下余下几粒苍耳,小灰犬这才舒舒服服打了两下滚儿,起身来蹭蹭他。
裴皙揉搓下它脑袋,呢喃道:“看来给你取了个坏名字。”
随后见它浑身脏兮兮,索性趁着今日天好,令人烧了些热水为它洗了个澡。
洗澡之时,裴皙忽而忆及一桩往事,彼时在灵应寺,他也曾支使某人去沐浴,不想后来她便剃光头发回来,不由得一笑。小灰犬洗罢,趴在屋中炉火边烤火,因天冷的缘故,湿漉漉的毛发冒着白气,瞧着倒令人发笑,而这竟像是此行赶路至今众人难得的慰藉。
应安早在坐船坐得疲惫不堪时便意识到此行乃是“奔波”而非“游历”,也真切明白过来当初裴皙与应平此前不想他同来的理由。
以往他虽也跟随他们前往青州,又或者由青州到济南,但那时迟则半月光景便能到,不像如今,好容易坐完了一月的船,还有月余的陆路要行,据裴皙此前给他看过的几册风土志看,此后的路多过关隘,还有山路,即使是官道也并非那般好走,委实令人疲于奔波,而他们还要警惕有人行刺,便连韦侃都不及刚登程时那般活跃,而今更是担起此行护卫首领的职责。
应安不知为何有些沮丧,似乎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如同苍耳般附着在他心上,他也有几分像白日里的打滚儿的苍耳。
或许是因为众人不约而同的沉闷,亦或者是因为他不像其余人那般有用武之地,也许他当真如云公公所说一无可取。
这般想着,连苍耳冒着热气的场面都无法令他心生愉悦。
与此同时,城门附近一间瓦屋中,渺七带回一服药在屋中火炉上煎起来,床上一人睁开眼睛,瞧见此景,声音有几分虚弱地问她:“你在熬什么?”
“不知道。”
“……”那人似乎气得痛哼了声,咬牙切齿道,“不知道还熬,你是想拿我的钱毒死我吗?”
渺七转头看看她,说:“反正你从前也总拿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