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他,出门在外总是磨磨蹭蹭,头回进京看那诗会就是因他途中耽搁了几日,如今早就该回来,却不知又为何迟迟不归。”崔淳说到她大哥,模样无奈几分,好似已见怪不怪。
“那是我们耽搁你了。”
“无妨,反正也不一定能等到他回来。”
两人说着话,搬出两把椅子到树下,应平见状向女孩道一声谢,女孩只挥挥手,好不潇洒地告辞走开,应安望着人下山去,默默收回目光,过上许久才忽然发觉什么,默念几声这名字。
淳姑娘,崔淳。
这名字听着倒跟崔渺像是姐妹二人。
想到此处,应安倏然想起当初回京后在留春居时渺七曾说过她是岳州人,还曾提到过洞庭湖,不禁蓦然睁大眼睛,抬眼看向院中正执棋对弈的二人。
“我们当中,应当是有段因缘在此,有此因缘,方才有此际会巧合。”
裴皙的话音如在耳畔回荡。
……
朝日照松院,裴皙在与北渚老人定先时执到白子,说声承让,而后便义无反顾地将第一子落到天元位。
老人原本觉得此人言谈举止温良恭俭,却不料落下第一子便如此离经叛道,心下难免有几分不悦,却未多言。
下了约莫一盏茶时,胸中不悦才烟消云散,只因裴皙落子专注,棋风徐徐图之,绝非玩世不恭之人,北渚老人遂坦然道:“适才小友落子天元,老夫还以为小友是特意前来捉弄于我,心生不悦,倒真是心胸狭隘了。”
裴皙抬眼望他,温声道:“前辈心中虽有不悦,却不形于色,已是体谅晚辈。”又道,“晚辈这坏毛病,想必任谁头回见都会有几分生气。”
只见北渚老人微微一笑,后再轻叹声:“小友这下法,老夫倒并非是头回见。”
此话一出,裴皙心底的猜测便越发明了几分,但他不动声色,只是故作疑惑:“想不到竟还有人这般下棋,晚辈自幼学棋,倒还未见过与我一般之人。”
老人听后却是轻叹一声:“多年前,老夫曾教家中孙女学棋,但稚子执拗,每每教她落子,都要将第一子落在天元位才肯罢休……”
说到此处,叹息声,不再说下去。
若是放在其余人身上,裴皙早已不再贸然追问,但今日他却追问下去:“前辈何故叹气?”
北渚老人摇摇头,道:“彼时老夫脾气不好,总训斥她愚鲁顽劣,如今想来,很是懊悔。”许是恐裴皙再问下去,便转过话说,“罢了,且不提此事,但不知小友怎会这般下棋?我观你棋风徐徐,反而是第一招不像是同一人所为。”
“陋习而已,今后改正。”
说完这番话,两人接着静默下棋,一时风从山上吹来,裴皙咳嗽两声才岔断这静谧,北渚抬眼看看他,问道:“小友可是身体抱恙,不若移步进屋中再下。”
“无妨。”裴皙转头看看山下,“在此下棋可望洞庭山色湖光,甚是惬意。”说着,视线顺着老人身后的古松仰望,似随口道,“这书院中古树倒很多。”
“彼时依山而建这书院,刻意留下这些树。”老人说到树,眼底似乎又流露出几分怅惘,清了清嗓子,似无奈道,“这书院中一堆猴儿,没事就学爬树。”
裴皙所想的却是曾有一个猫似的姑娘,在这树冠屋檐上跑跳奔走。
种种巧合,已不能再称之为巧合——
这里便是渺七从前待过的地方,她的来处。
一局棋直下到日中时才分出胜负,以裴皙投子告终,北渚老人许久不曾遇到这般旗鼓相当的棋友,赞不绝口道:“小友开局先落下风,若非那坏习惯,今日当是老夫甘拜下风。”
“前辈谬赞。”
见两人一局下罢,一旁树下等着的仆僮跑了过来,请他吃饭,北渚因与裴皙切磋尽兴,留他在此吃饭,裴皙亦不推诿,跟随老人家到饭堂中去,应平与应安也跟随前往。
“家常便饭,还望几位小友勿怪。”
“荣幸之至。”
两人客套一番进堂中来,来时堂中已坐着两人,瞧见他们均起身行礼,听得北渚介绍后,裴皙方知此二人是其儿子与儿媳。
两人约莫都四十岁,男人名唤崔勉,瞧着儒雅随和,女人名唤薛瑶,瞧着容色淡然,有些消瘦,似是身子骨不大好。二人俱在这书院中教书,男人教授四书五经,女人则教授书法音律。
众人谈笑间,这头应安则盯着几人瞧上半天,最后还是应平从旁佯咳声才吸引回他注意。
应安这才觉察到不妥,收回目光,心底却仍打着鼓。
方才的猜想仍在心底酝酿发酵,哪怕他没从这几人脸上见到半点儿渺七的影子,也还是止不住地怀疑于此。
席间,那中年男人问裴皙道:“裴公子年纪轻轻便棋艺了得,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是家母所教。”
“令堂真乃大才。”
裴皙笑着附和几声,待到饭罢,裴皙又跟随山主在这书院中走动一番,这才告辞,不过,从山门出来之时,正巧一辆驴车赶回书院前方,只见崔淳与一个白衣青年先后跳下板车,青年见几人迎面出来,抬眼望了来。
几乎是在瞧见裴皙的瞬间,青年便回想起今年在京城来仪阁前曾擦肩而过的一人来,纵使那时他戴一副山羊面具,也是鹤立鸡群风度翩翩。
他想,即使没有阿淳事先告知他此事,他也能仅凭这一面认出眼前此人来。
可惜回来得太晚,人已告辞。
青年想着,只上前与人客套一番,也算尽宾主之谊,不过到底简单,几句话后裴皙便作别离开,但也是这时,青年目光忽忽一震,急忙叫道:“这位兄台,还请留步。”
裴皙教他叫住,回头一望,见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山羊坠上,心下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