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在即,应喜这日一早又来了涧园里,才刚进院,就见应安朝外来,两人撞个正着。
应安见到她吓上一跳:“你这是怎么了,鬼压床了吗?”
只见应喜整个人瞧着都有些憔悴,连那日见到蛇都没这般无精打采,这时将手里拎着的一只兔子递出,边恹恹说:“你就不能盼着我好吗?”
“冤枉啊,我是担心你病了。”应安接过那兔子看了看,问,“怎么带只兔子来?”
“今儿一早有个猎户进城来,带了好几只刚猎的山鸡和兔子,说是诊金,娘收下让我带来。”应喜说完问他,“你有急事吗?”
“倒也不急,只是大哥临出发了才发觉没几身冬衣,让我随意给他买几套成衣回来,你同去吗?”
“不去,我是来找渺七的……”
“她啊,也不知她整天哪儿来的一身牛劲,昨儿起就在园中清落叶,这会儿估摸着在湖池边上,你去找她便是,我走了。”应安说着就跑开,跑出两步才折回来,“兔子还是你拎着罢。”
应安去后,应喜独自拎着兔子寻到涧园里的小湖旁。
近日风大,落叶纷飞,湖面上飘着不少落叶,眼下一只小小的乌篷船在湖面上飘着,而船上站着一人,正拿捞鱼的网捞落叶,勤劳得令人发指。
应喜在岸上呼喊声,远远见到渺七抬头,然后将小船划回岸边。
渺七立在船头,腿边是一只湿漉漉装着落叶的木桶,见应喜来,问她:“你改好了吗?”
问的当然是喜鹊居士的大作,应喜却抱歉摇摇头,垂头说:“渺七,我这几日事有些多,暂时没改,我来是想找你说些话的。”她抬起眼,小心翼翼问,“可以吗?”
渺七便朝她伸手,许是没歇好的缘故,应喜愣了下才意识到她是要拉她去船上,于是壮着胆子伸手,跳上船去。
乌篷船在撑了几下桨后划行到湖中央,渺七这才放下桨,和应喜面对面坐在小船中,盯着她看,并不问她想要说什么。
应喜咬了咬唇,终于脸上红了几分,问她:“渺七,你还记得蔺远舟吗?”
渺七看着她,点点头。
“唔,昨儿我去书铺时遇着他了。”
她说着抬眼觑一眼渺七,见她好像并不是很好奇,也不介意,毕竟她也只是想找人倾诉番,愿意听便足矣。
从前的伙伴都已出阁,她又不知该怎么同她娘讲这话,算来算去也只有渺七还能听听她的心事。
“昨日我原是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话本,不想碰到了他,他认得那店家,见到我竟叫我到里间单独说话。
“一进去他便问我为何要将那些乞巧果丢在他窗外,我问他为何说是我做的,他说他就是知道。”
“……”渺七面无表情。
应喜说着稍稍低下头,接着说:“我将那时丢果子的缘由说给他,他却说我冤枉了他。”
那日她听见他两位同窗谈话,说他将收下的巧果都交给旁人吃,便觉得他分毫不珍视姑娘们的心意,所以她将巧果丢掉也不给他,却不想蔺远舟竟知那是她丢在那儿的。
他听她说了这缘由后,只说她冤枉了他,因他从未收下那些姑娘的巧果,所以她们才托人转交给他,而他那位同窗贪吃,打着他的幌子自己接过吃去。
应喜听罢自是心底乱跳,问他为何对她解释这些,蔺远舟便问她:“你原是要送我巧果的,难道还不懂我向你解释的心意吗?”
转述这句话时,应喜脸已红到快冒烟,渺七则因她又说了几遍“心意”,倏忽间回想起七夕那日应喜生气的场景,那时她问应喜什么心意,应喜回答说就当是一些美好祝愿。
而这时,渺七终于意识到似乎并非是这般简单的事。
“你喜欢他。”她冷不丁开口。
应喜不由得呛了呛,耳热道:“谢天谢地,你可算听明白了!我都说到这份上了……”
渺七便问她:“那你觉得他所向披靡吗?”
“什么?他一个文弱念书人,哪里会所向披靡?”
“那你为何喜欢他?”
应喜将兔子放到一旁,掰着手指说:“小时候娘送我进蒙学念书,其他男孩儿都说我是女孩儿,不许我同坐,但蔺远舟不一样,他从小就温和有礼,不但与我同坐,还教我念诗,下学后还常送我和应安家去。
“他还善解人意,谁也瞧不出我在生闷气,但他瞧得出,还请我吃糖串。”
应安教拐子拐后那段时日,应喜发觉无论是她娘还是她大哥,还是医馆中其他人,全都更关注应安,就好像她聪明机灵就不会教人拐似的,她心下难过,人后生起应安与所有人的气,背着大人们欺负应安,而那时也是蔺远舟发现这事,宽抚她。
十岁后她便从学堂回来,因人说男女有别,七岁便该不同席不共食,那时她十岁已经算是大姑娘。那之后,她便趁接应安跑去青崖书院,每每遇到送同窗散学的蔺远舟,都同他招呼声,他总是温和回应她。
再后来,蔺远舟越长越好看,应喜不知几时就发觉自个儿喜欢上了他,七夕做了巧果便偷偷从那处幼时发现的破洞处钻进书院,送给蔺远舟,若非昨日蔺远舟戳破,她还不知他竟一早就知晓这回事。
应喜又说了一长串,渺七大多数话都左耳进右耳出,不过最后还是得出个结论来——她喜欢蔺远舟温和有礼,还善解人意。
“那他和裴皙谁好?”
“咳咳!你可不要折煞他,王爷芝兰玉树,神仙之姿,我怎能拿他同寻常人比?”
寻常人同裴皙比又不知得见多少绌,至少论起开明来,世上能有几人像王爷那般待人一视同仁,便是蔺远舟……
应喜想到这儿,忽面露几分犹豫,托住脸颊:“渺七,其实我说这许多,是想告诉你昨日他还说要让家里请媒人来提亲。”
“提亲?”
“别告诉我你连这也不知!”
“我知道,但你皱眉了。”
“是吗?”应喜摸摸眉毛,有些惆怅道,“因为昨日我对他说我还需再想想……你知那日我娘为何教人来找我回去么?原是那时有人上门提亲,她要我回去瞧瞧,不过我错过了这事,所以昨儿蔺远舟提这事时我吓了一跳。昨夜我本想告诉我娘,让她帮我拿主意,可又百般犹豫,所以才想或许可以先来告诉你。”
“我能帮你拿主意吗?”
应喜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总之想同你说说。”
“为何你要再想想?”
“因为……我发现我不想同他成亲,成了亲要到他家去,可我就喜欢留在家中,我想像我娘一样一直留在家中,今后也做个大夫。”
她娘当年便是选了个相貌英俊的落第书生入赘应家,而蔺家诗礼之家,断乎不会让蔺远舟入赘,何况她也没敢跟蔺远舟说这种话,她怕蔺远舟觉得她异想天开。
应喜说完,惆怅一叹。
渺七听罢好似若有所思,但良久只眨眨眼说:“那就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