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的年纪实在太小了,他的力气也很小,这让他的动作很慢,稚嫩的手不断被建立的石头划破,血不断滴落在地面上,他的脸开始变得苍白,但他咬牙坚持着,丝毫不敢停下。
歌剧的音乐在这一刻几乎完全安静了下来,只剩一把大提琴在哀婉地拉着长音,小王子终于把裂口挖到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程度,然后他回过头,跪在公主面前。
这一刻没有任何唱词或是旋律,小王子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安静地停顿了几秒,感受着公主微弱的呼吸。
然后他用最后的力气拉住公主的身体,将自己的身体让开了一个位置,用力把她推进了那道裂缝里。
公主在被小王子推进裂缝的瞬间短暂地醒了过来,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朝他所在的方向转动了头部,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就又被他轻轻一推,沿着向下的坡道滑了出去。
这时,墓道里面的小王子想跟着出去,但他实在耗费了太多力气,现在他再也支撑不住了,他想要站起身,却连这个动作都无法完成。
最后的最后,他只来得及再看一眼那个黑洞洞的裂缝,他的妹妹就是从那里出去的,现在她已经安全了,但他的身体却再动不了。
他知道,自己再也出不去了。
小王子睁大眼睛不甘地看着前方,目光落在墙壁上他自己的影子上。
他看见那道影子动了一下,舞台上的灯光在那瞬间收拢成一条极细的光柱,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他抬起手,影子也跟着抬起了手;他放下手,影子再跟着放下。
最后,舞台上的影子停止了所有动作,再也没有再动哪怕一下。
幕布缓缓落下,第一幕结束。
观众席的灯光亮起,封眠却依然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目光还停留在那一道正在合拢的缝隙上。
很长时间过去了,她还沉浸在那种悲伤的情绪里,久久未能缓过神来。
从没有过任何一出歌剧让她如此动容,如此感同身受,她甚至能感觉到年幼的小王子和公主依偎着在黑暗墓室里度过了一个个漫长的日夜;能感觉到小王子将自己从小一起长大却并无血缘关系的妹妹送出了绝境,可自己却再也出不去的不甘;能感觉到独自被留在无尽黑暗中的小王子最后的恐惧。
他被困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在无法挣脱的循环中反复徘徊。
就像有什么魔力一般,在这个剧院里,只要台下的观众开始认真欣赏舞台上的歌剧,就会无法抑制地沉浸入其中。
封眠的脑子里再也容不下其他杂念,自己仿佛也在跟着表演者的视角进入那个战乱中的中世纪国家。
现在的她看上去跟观众席上其他的观众没有任何区别,她像是已经变成了身边那些情绪被歌剧内容牵动着的观众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就连哪怕一刻,也都没有分神。
可分明,自己刚刚还在暗自嘲笑那些看上去就象是同一个类型的观众,嘲笑他们如此深度地沉浸入台上的歌剧里。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在中场休息时,离开座位试图去寻找别的线索,她只是那样呆坐着,心急如焚地盼望着第二幕赶快开始。
第二幕开始的时候,舞台上的布景已经换成了小镇的街角。
公主从墓道中逃离,她遇到了从城内撤退的仅剩的将士,就这样奇迹般地在那场亡国的战役里活了下来。
可她忘记了自己究竟是如何逃离那个可怕的坟墓的,更不知道那个自幼与她一起长大的小王子还在里面,还在绝望地等着任何一丝可能的救赎。
她的年纪实在太小了,坟墓里的那段经历对她来说实在太过可怕,极端的恐惧让她的大脑开启了创伤保护,迫使她自行模糊了那段记忆。
况且最后小王子带着她出来的那段路,公主几乎是完全昏迷的,她也根本不记得,是小王子将最后的生还机会给了她,先把昏迷的她推出了墓道,自己却再也没能走出那暗无天日的坟墓。
是的,公主不再记得关于那个可怕坟墓的故事,她的大脑根本承受不了那般可怕的经历。
许多年过去了,她逐渐将幼时那段在王宫里无忧无虑的时光也一起淡忘,连同那段逃亡的经历,还有那个始终相伴自己左右的小王子,也随着心中的恐惧一起沉睡,被深深埋在了记忆里。
她的生活逐渐稳定下来,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个生活在宫殿里的公主,忘记了那片早已成废墟的故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自己曾有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