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骑士团身后，是蔓延冰原的血色。沃尔佩少爵已经下令，荆棘军在此驻地扎营。

无人妄敢揣测少爵的意图，只是无形之中，荆棘军的铁骑已然默认会参与新城区的【污染】清剿。

沃尔佩的马车压在两军阵前，精致奢华的外饰没有受到任何行进过程的影响，镶嵌在顶盖上的宝石仍旧璀璨耀眼，天鹅绒的帷幔一尘不染。

卡南例行向尊贵的少爵送去注射式营养药剂。

自那日偶发吐血后，沃尔佩便明令禁止军队为他准备珍贵的菜肴。他已经无法正常进食，奉上太奢侈的膳食只是在暴殄天物。

在少爵无法违抗的喝令下，卡南只能眼睁睁看着沃尔佩面不改色将那些副作用极大的营养药剂注射进体内，在苍白纤细的手臂上，留下狰狞青紫的针孔痕迹。

……

宿恙自我感觉良好。

这几日，他完全瘫在柔软的马车上，用长时间的睡眠弥补自我生理机能的空缺。

眼见着亚铂死期将近，宿恙很急切地想要恢复状态，基本很少有清醒的时候。

小鸟原本还忧心忡忡，总守在他身边，时不时给冷掉的暖炉添点炭火，然后伸出小手摸摸宿恙胸口，确认还有起伏才又坐回去。

直到宿恙将小鸟安排在另外的车厢，让卡南带着教他读书识字，小鸟倍感学习压力，再没精力在宿恙睡着的时候抽抽搭搭掉眼泪。

新一管营养药剂摆在托盘上，宿恙撩起衣袖，露出大片注射痕迹。

上一次注射留下的血孔仍在往外渗血，他仿若未觉，指尖轻轻敲击针管，然后调转针尖，扎进薄薄的皮肉里。

咽下喉咙里返上来的呕意，宿恙抽出已经空了的针管，带出一串鲜红的血珠。

卡南目不忍睹，迅速回收托盘，为沃尔佩止血包扎。

“少爵，骑士团已经派遣先锋部队深入污染区探查，计划明早便对新城区进行全面清剿。”

卡南动作未停。他仍旧谨记沃尔佩吩咐要盯梢亚铂动向的命令，恪尽职守的为沃尔佩带来消息。

宿恙点点头。

包扎完毕，卡南向少爵请示下一步指令：“……接下来荆棘军该如何行动？”

宿恙道：“暂且按兵不动。一旦骑士团那边清剿情况有变，即刻前往支援，违者军法处置。”

对此卡南并不感到意外。

事实上，从沃尔佩突然提出前往新城区那时起，卡南便对这样的答案隐隐有了猜想。

如今尘埃落定，他竟无法抑制地为此感到激动起来。

没有任何忠心耿耿的将士，会不希望自己效忠的，是一位贤明能干的主君。

卡南永不会背叛沃尔佩，但也无数次期盼过，若是沃尔佩结束他残暴的统治，就算只是昏庸而无所作为，该有多好？

他不必因为忠诚，就让正义的天平向滥杀无辜的一侧倾斜。

宿恙不清楚自己下达的指令引起卡南怎样的心绪，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数据面板吸引走了。

在宿恙几乎未清醒过的休养下，状态栏被他重新熬回橙黄色。这意味着这副躯体拖后腿的程度总算有所降低。

他心情颇好，指尖一下一下点在扶手，盘算着是时候在新城区与亚铂见上一面。

——以“宿恙”的这个身份。

*

夜穹如深淬的玄铁。

月如冷银，冻结的旌旗披着白霜，点燃的火把在积雪下苟延残喘，昏黄的光拖曳成长长一条。

亚铂坐在营帐内，他细致地擦拭亚特里的遗剑，将每一处镂空的积灰都擦的干干净净，这是他在战役前最后的准备。

一丝冷冽的风灌入营帐，洒在身后的霜蒙上半面黑影。

亚铂擦拭剑刃的动作一顿。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亚铂没有回头，淡淡开口。

“当然，”宿恙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个惩戒项圈，“我才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

他从窗台跃进营帐，径直坐到亚铂对面。

亚铂的目光在他手中的项圈上凝了几秒，没有说话。

宿恙笑嘻嘻道：“我只答应你会在蝼蚁巢穴带着这个东西。”

亚铂静静看着那张黑色的面具：“骑士团的惩戒器械，戴上后极难摘除。”

宿恙“咔哒”一声给自己戴上，又当着亚铂的面取下来：

“怎么……你很意外？”

“亲爱的骑士大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在指导韦恩实战时，你可没少偷看。”

他指的是，亚铂应该早就明白，自己的实力强到能够轻轻松松摘下惩戒器械。

亚铂低头，继续擦起那柄锋利的剑。

宿恙故作惊讶：

“这是亚特里的剑？”

他伸出手想去碰，被亚铂敏锐地避开了。

宿恙嘟囔：“看一下都不行，小气鬼。”

亚铂终于收起那把剑，神情变得严肃认真起来：“骑士团清剿将在明日清晨发起，新城区地形并不复杂，污染异兽主要集中在城区深处，数量未知，想来规模不会太小。”

他拿过一旁卷着的图纸摊开，上面是新城区的地域分布。

亚铂用指尖在地图中间画圈：“这里，是骑士团目前的驻扎地。”

他的手指向北移动：“这里是战役中线。”

继续北移，亚铂在城区深处重重一点：“前锋骑士带回消息，感染异兽大部分集中于此。骑士团将从三面包围这群异兽，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所有清剿。”

“宿恙，我需要你守在中线，挽救从前线撤下来受【污染】骑士的性命。”

宿恙站起身。他微微垂首，右手覆在衣襟，项环在修长的指尖转了半圈，然后被他压在胸口。左臂优雅地背在身后，他姿态从容，微微躬身向亚铂行绅士礼：

“……明白，乐意为您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