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托尔嘉兰住了一晚,吃饭时迪奥又说了些父母最后日子里的琐事。
第二天清晨,弥林和盖米尔向迪奥告别,离开了托尔嘉兰。
回程的路感觉更沉重了。那个木匣子贴身放着,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微弱暖意。盖米尔一路话不多,只是偶尔确认方向,或者提醒弥林注意横在路上的断枝。直到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条小溪边扎营时,盖米尔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得很直接,用树枝拨了拨火,“三颗全齐了。”
弥林正在用溪水擦洗短剑,动作顿了顿。“我不知道。”他老实说,“芬罗德把另外两颗藏得很好,除了我们几个没人知道,迪奥不会说出这颗宝钻的去向。”
“但绿精灵知道你来过。”盖米尔指出,“他们看见我们离开了托尔嘉兰。消息这种东西,只要起了头,就会自己长脚。”
弥林坐回火边,看着跳跃的火焰。过了一会儿才说:“盖米尔,如果你有一个选择,能结束一场持续了几百年的诅咒,但代价可能是你自己的一切,你会怎么选?”
盖米尔往火里扔了根细枝,火花爆起一簇。“那得看诅咒害的是谁,另外还得看看我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如果害的是发誓的人自己,也害了他们周围所有人呢?”弥林轻声说,“如果这个选择可能会引发另一场战争?”
盖米尔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听你这说法,好像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不敢做。”
弥林苦笑了。“我不知道。”他抱起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维拉曾在梦里跟我说,命运在我手上,然而我连命运是什么都看不清。”
当天夜里,弥林又做梦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空气里有花香和远处流水的声响。埃斯缇就在不远处,坐在一棵开满银色花朵的树下。她看起来和上次一样,面容宁静,眼神温柔。看见弥林,她微微笑了。
“你心里有很多问题。”她说,声音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直接响在弥林脑海里。
弥林几乎是跑过去的,他在埃斯缇面前停下,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埃斯缇大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三颗宝钻现在都在我手里,露西恩把她那颗也托付给我了。费艾诺的儿子们还在找它们,如果被他们知道宝钻在我这儿,他们可能会发动战争……我不想再看到互相残杀的可怕场景。”他语速很快,几乎有点语无伦次,“我感觉得到,宝钻不应该被藏在盒子里,或者被用来满足誓言。它们应该用来做更伟大的事,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埃斯缇耐心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轻点了点头。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光线变得明亮又柔和。双圣树出现在弥林的眼前,一株洒下银露般清冷纯净的光辉,另一株绽放着温暖如晨曦的金色光芒。它们的枝条舒展,光芒交织,照亮了整个天地,好似每一片叶子都在呼吸,每道光都在歌唱。
即使是在梦里,弥林也能感受到那种震撼灵魂的壮阔美丽。他站在那里,完全被双圣树吸引,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只想永远看着那光芒,融进那光芒之中。
景象缓缓淡去,花园重新浮现。埃斯缇放下手,她看着弥林,眼神意味深长。
“你看见了刚才的景象。”
弥林说不出话,他的心脏还在为刚才的壮美景象剧烈跳动。
“三颗精灵宝钻封存了那光芒的一部分。”埃斯缇继续说,“它们的命运如今掌握在你手中,该如何做全看你。”
“可我能做什么?”弥林问,声音发紧,“我连自己的命运都看不清。”
埃斯缇笑了,那笑容里有无限的慈悲。“正是因为你很特别,所以你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路。”
弥林正欲说些什么时,埃斯缇却温柔的制止了他。
“回去吧,弥林。答案不在我这里,在你心里,在你所爱的,和爱你的那些人之间。”
花园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弥林还想再问些什么,但埃斯缇的身影已经淡去。
弥林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帐篷里,盖米尔在另一侧睡得正沉。他盯着帐篷顶深色的阴影,脑子里回放着梦里的景象。
命运在他手中。
他轻轻坐起来,尽可能不吵醒盖米尔,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在溪边一块被水流磨平的石头上坐下,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个木匣子。
宝钻在昏暗的晨光里依然散发着温暖的光。
弥林在心里想着,如果宝钻的光能用来做比满足誓言、引发战争更有意义的事?如果它们能回到该去的地方,修复死去的双圣树,照亮更长久的路呢?
他把匣子合上,握在手心里。木头温润,宝钻隔着木头传来微微的暖意。
回到纳国斯隆德是两天后的中午。芬罗德在书房等他们,格温多也在。弥林一进去,芬罗德就从书桌后站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打量。
“顺利吗?”芬罗德问。
弥林点点头,从怀里取出木匣子,放在铺着地图的书桌上。“迪奥是个坚强的孩子。”
芬罗德看着弥林,眉头微微蹙起,像在观察什么细微的变化。
“我做了个梦。”弥林说,手指摩挲着匣子光滑的表面,“我在梦中见到了维拉埃斯缇。”
格温多和芬罗德交换了一个眼神。芬罗德绕到书桌前,靠在桌沿上。
“她说了什么?”
“她说宝钻的命运在我手里。“弥林说,“还让我看了双圣树被摧毁前的样子。”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芬罗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所以你现在知道宝钻里封存的是什么了。”
“嗯。”弥林说,“我知道它们不该被藏在盒子里。”他很认真地看向芬罗德,“修复双圣树是有可能的吗?我是说,如果宝钻还在……”
芬罗德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弥林会问这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想是的,宝钻封存的是双圣树最后的光辉。如果有适当的方法,也许就能使双圣树复苏。”
“所以的确存在这个可能,”弥林追问,“如果宝钻能用来做这个,而不是引发更多的血仇?”
芬罗德看着他,眼神变得很深,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认识了很久、却又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朋友。“你为什么问这个,弥林?”
“埃斯缇大人说答案在我心里。在我所爱的,和爱我的那些人之间。”他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个木匣子,“我在想,也许宝钻该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为了整个阿尔达的福音。”
“费艾诺诸子不会同意。”格温多插话,“他们的誓言是夺回宝钻,绝对不会同意你这样做。”
“如果誓言本身能被解除呢?”弥林壮着胆子问,“如果曼威大人出手,能不能抹除那个誓言?”
连芬罗德也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
“不能。”他思考过后说,“就算是阿尔达的大君主,也不能随意干涉自由灵魂许下的誓言。那是用他们自身意志和鲜血所立下的誓言,灌注了太多执念和疯狂。只要费艾诺诸子还活着,誓言就会驱使他们追逐宝钻的光,至死方休。”他向弥林投来了怜悯的眼神,“你想到了一条光明美好、但可能行不通的路。”
弥林想着费艾诺诸子身上的那个誓言,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木匣子,木头的边缘硌着掌心,微微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