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才停。
沙盖里安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屋顶、围墙、远处的山丘,所有尖锐的轮廓都被雪柔化了。院子里的水洼结了冰,马厩的屋檐挂下长长的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冬天能做的事不多,弥林还是每天去马厩,管事给了他一副厚手套。那匹棕马似乎格外喜欢雪,每次放它到院子里,它都会在雪地里打滚,鬃毛上沾满雪粒,起来时使劲甩头,弄得弥林一身都是。
一天下午,凯勒巩带他骑马去了希姆拉德。下雪后的荒野白茫茫一片,远处山脉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凯勒巩骑在前面,弥林跟在后面,马蹄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留下两行清晰的蹄印。
“看见那边了吗?”凯勒巩勒马停在一处山坡上,指着北边。
弥林顺着他的手看去,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黑色的痕迹,在雪白背景上格外刺眼。
“那是安法乌格砾斯,”凯勒巩说,“骤火之战留下的。土地烧焦了,几百年都长不出东西。”
“我们脚下这片地,以前也是绿的。”凯勒巩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战争之后就成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转头看弥林:“卡兰希尔选择回去沙盖理安,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我们的领地被夺的夺,毁的毁,只剩下这里,还有东边一点地方。所以我们守在这儿,不是因为多喜欢,是因为没得选。”
弥林没说话,他有些难过的看着这片土地。
他们开始骑马往回走,快到堡垒时,凯勒巩突然说:“你学得挺快。”
“什么?”
“追踪。”凯勒巩说,“前几天你在地上认出的那几个脚印是狐狸的,方向判断得也对,是往西去了。”
弥林有点意外。那是三天前的事,他们在堡垒外围练习,他指着雪地里几行脚印说那是兔子,凯勒巩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原来他注意到了错误,但没当场纠正。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弥林问。
“说了你就能记住?”凯勒巩反问,“自己认错了,以后再看到类似的痕迹,才会思考哪里不一样。别人告诉你的,转眼就忘。”
这倒是真的,弥林现在脑子里还在对比兔子和狐狸的脚印区别。
“明天继续。”凯勒巩说,“教你认鸟的痕迹。”
又过了半个月。
这天早上弥林去马厩时,看见凯勒巩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封信。信使是个陌生精灵,风尘仆仆,马匹嘴边吐着白气,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凯勒巩拆信时背对着弥林,他看了很久,久到信使都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脚。最后凯勒巩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对信使说了几句什么。信使行礼,牵着马便离开了。
凯勒巩站在原地没动,抬头看着天空。天是铅灰色的,云层厚重,看样子又要下雪。他就那样站了足有五分钟,转过身才发现弥林在他身后。
弥林心想,这可少见,凯勒巩很少会这么松懈。
两人对视了一眼,凯勒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弥林看不懂的东西。
“今天不练了。”凯勒巩说,“你待会来大厅找我。”
弥林看着他走进堡垒,消失在门后,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那天下午,凯勒巩没有带他追踪,而是教他下棋。
棋子造型各异,规则多得弥林听了三遍也没全懂。凯勒巩出奇地有耐心,一遍遍解释,还让他悔了几次棋。两人下了两盘,弥林全输,但第二盘撑得久些。
“进步了。”凯勒巩说,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至少知道怎么防守了。”
“还不是输了。”弥林有些委屈的说。
“输了很正常。”凯勒巩把棋子放回棋盘,“我下了几百年,你才下两盘。要是让你赢了,我面子往哪儿搁?”
接下来几天,凯勒巩的行为越来越奇怪。
他每天都会找弥林做点别的事。有时是检查马具,有时是整理仓库,有时就是单纯地骑马出去转悠。骑马时话也不多,但会在该加速时慢下来等弥林,或者经过难走的路段时回头提醒一声。
有天他们骑马到河边。河水结了冰,冰层很厚,能看见底下冻结的气泡和水草。凯勒巩下马,走到冰面上,用靴子后跟跺了跺。
“能走。”他说,“过来。”
弥林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去。冰面很滑,他走得小心翼翼。凯勒巩伸手扶了他一把。
“看那儿。”凯勒巩指着冰面下一处。
弥林蹲下来看。冰层底下冻着几条小鱼,保持游动的姿势,像琥珀里的昆虫。
“冻死的。”凯勒巩说,“来不及游到深水区,一结冰就被困在这儿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去吧,快下雪了。”
回去的路上,弥林终于忍不住问:“你这几天怎么了?”
凯勒巩勒马,转头看他:“什么怎么了?”
“你……”弥林斟酌着用词,“你跟平时好像不太一样。”
凯勒巩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是吗?”他说,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可能吧。”
很快弥林就知道凯勒巩这些日子反常的原因了。
玛格洛尔和库茹芬在一个阴沉的午后抵达了沙盖理安。
那时弥林正在马厩给那匹棕马刷毛。马厩门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景象。先是一阵马蹄声,然后是一队人骑马进来——大概十几个精灵,都穿着深色斗篷,风尘仆仆。
领头的人下马时,弥林手里的刷子掉在了地上。
那是玛格洛尔。
即使隔了这么远,弥林也能认出那张脸。在欧西瑞安德的林间空地里,在篝火旁,这张脸曾带着温和的笑容对他唱歌,歌声美得让他忘记了一切戒备。
玛格洛尔解下斗篷递给随从,抬头环视院子。他的目光扫过马厩,在弥林身上停顿了一瞬。弥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进阴影里。
但玛格洛尔已经看见他了。他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对弥林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弥林没回应,他弯腰捡起刷子,手有点发抖。
卡兰希尔从堡垒里走出来。兄弟站在一起说话,声音太低听不清。库茹芬拍了拍凯勒巩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凯勒巩回应了一句,语气干巴巴的。
玛格洛尔又往马厩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弥林脸上停留得了更久,像是在观察什么。随后便和卡兰希尔一同进入了堡垒中。
弥林继续刷马,脑子里一片空白。棕马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不安,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手。
“没事。”弥林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马还是安慰自己。
晚饭时,大厅里坐满了人。
卡兰希尔坐在主位,左边是玛格洛尔,右边是库茹芬。凯勒巩坐在库茹芬旁边,弥林被安排在凯勒巩身边。
饭菜比平时丰盛。有烤鹿肉,炖菜里加了更多香料,面包是新鲜的,还有蜂蜜酒。玛格洛尔吃得很慢,偶尔和卡兰希尔低声交谈几句。库茹芬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评价鹿肉的火候,说要是再多烤一会儿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