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勿宁看到了那个瓶子。
她的眼泪停住了。
她记得这个瓶子。瓶身上的梅花她看过无数次——五片花瓣,花蕊是一点点的黄色。瓶口的红布换过很多次,有时候是新的,鲜红色的。有时候旧了,变成暗红色。但瓶子永远是同一个。
她从小吃到大。每隔一个月吃一颗。黑令初把药丸从瓶子里倒出来,放在她的手心里,看着她吞下去。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一直以为这药是妈妈找来的。
她一直不知道是黑令初从哪里求来的、买来的、用什么换来的。
她从来没有问过。
那个下人双手捧着瓶子,恭恭敬敬地走到李如英面前,弯着腰,把瓶子递过去。李如英没有接。她低头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黑令初,嘴角又翘了起来。
她伸出手,把瓶子从下人手里拿过来。她的手指在瓶身上搭了一下,指甲敲了敲瓷面,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然后她把手伸到黑令初面前。
“赏给你的。”
她的声音懒懒的,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
“和你女儿赶紧滚。弄脏了我的地板。”
黑令初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泪,眼睛是干的。她看着那个瓶子,看着瓶身上的梅花,看着李如英涂着蔻丹的指甲。她的手伸出去,接住了瓶子。两只手捧着,像是捧着一团火。
她笑了。
那笑从嘴角挤出来,拉到脸颊上,拉到眼眶下面。她的眼睛没有笑。但她的嘴在笑。
她把瓶子护在手心里,站起来。她的膝盖从地毯上抬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她站稳了,转身走到明勿宁面前,弯下腰,拉起明勿宁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上全是茧,硬硬的,硌在明勿宁的掌心里。她把明勿宁从地上拉起来,另一只手还捂着胸口的照片。那些照片贴在她的胸口,贴在她的心跳上面。
她拉着明勿宁往外走。
走出李如英的房间,走过走廊,走过楼梯拐角,走过那些挂着油画、铺着地毯、散发着檀香味道的地方。她的脚步很快,快到明勿宁几乎跟不上。她的手攥着明勿宁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她推开保姆房的门,把明勿宁拉进去。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
保姆房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很小,对着后面的院墙,光线暗得很。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桌子上摆着一面镜子、一瓶金疮药、一把梳子、一个搪瓷杯子。
黑令初松开明勿宁的手。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说话。她从明勿宁手里拿过那个白瓷瓶子,拔开红布塞子,把瓶子倾倒过来。一颗药丸滚出来,落在她的手心里。
黑色的,黄豆大小,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她捏着那颗药丸,另一只手捏住明勿宁的下巴,把药丸塞进她嘴里。然后她转身走到桌子前面,那些照片还捂在她胸口,她一只手压着照片,另一只手拿起搪瓷杯子,倒了点水。
她走回来,把杯子递给明勿宁。
“吃了它。”
她的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明勿宁看着她。看着黑令初胸口的照片,看着她散乱的头发,看着她眼眶里的红色,看着她嘴角那个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笑。她把杯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把药丸吞下去了。
药丸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苦味。很熟悉的苦味。从小吃到大的苦味。
黑令初看着她把药吞下去。
看着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然后黑令初的肩膀塌下去了。不是慢慢地塌,是一下子塌下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抽走了,像是她一直撑着的那口气终于用完了。她的后背靠到门板上,头往后仰了一下,眼睛闭了一瞬。
然后她睁开眼睛。
她走到明勿宁面前,拉过她的手臂,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坐垫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明勿宁坐在椅子上,黑令初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伸出手,把明勿宁的下巴抬起来。
左脸上的巴掌印已经肿起来了。五道红色的指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泛着青色。皮肤下面有细细的血点,是被指甲划过的痕迹。
黑令初的手指碰了碰那片红肿的边缘。
很轻很轻。
明勿宁缩了一下。
黑令初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的嘴唇抿紧了,下颌的肌肉动了一下。她转过头,从桌子上拿起那瓶金疮药。瓶子是青色的瓷瓶,盖子拧开,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粉在手心里。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往明勿宁脸上擦。
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明勿宁的眉毛皱了一下。她没有出声。
黑令初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慢慢地涂着药。从颧骨到下颌,从指痕的起点到终点。她的手指很轻很轻,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疼不疼啊阿宁?”
她的声音哑了。
明勿宁抬起头看着她。黑令初的眼眶红着,红色的边缘泛着水光。那些水光在她的眼眶里转着,转着,没有落下来。她的手指还在明勿宁脸上涂着药,一圈一圈地涂。
明勿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黑令初刚刚涂过药的地方,把药粉冲开了一道细细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