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什么?”柳玉迎的声音有点哑。尾音往上飘了一点,还没完全站稳。他的手从明玉澜大衣前襟上松开,垂到身侧。“没被揍够啊!”
明玉澜的手臂松开了。
他从柳玉迎的颈窝里抬起头来,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两人之间拉开了一个可以看清彼此整张脸的距离。
明玉澜笑了。
嘴角弯起来,往两边走,眼睛微微眯起一点,眼尾弯下去的弧度和嘴唇是同一个方向。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漫过整张脸,最后落进眼睛里。左脸颊上那个巴掌印还红着,形状清晰,像一枚刚盖上去的印章。他没管它。他笑着看柳玉迎。
“我好想你。”
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笑容挂在脸上。
柳玉迎被他盯得低下头。明玉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带着温度,温的,像冬天里被人用手捧着的一杯热水,热气扑在脸上。柳玉迎的睫毛垂下去,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显得更长,微微翘着,末梢在晨光里变成浅浅的褐色。
“你……怎么在这。”他顿了顿说道。
明玉澜看着他。看着柳玉迎垂下去的睫毛,看着睫毛在他颧骨上投下的那片扇形的、微微颤动着的阴影,看着他鼻梁的侧面线条,看着他上唇那个被磕破的小口子——血珠已经凝住了,变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点。
出了神。
柳玉迎用手背轻轻怼了一下他的胸口。“问你呢。”
明玉澜眨了眨眼睛。“哦。”他说。“在这堵你。”
停了片刻。
“啊不是,路过路过。”
柳玉迎把头偏过去,嘴唇抿了一下,没忍住。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收回去之后嘴角还留着一点弯的痕迹,抹不平。他偏着头,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转过去的那半张脸的轮廓勾成一条干净的、柔和的线。
明玉澜拉起他的一只手。两只手捧着,贴在自己脸上。明玉澜的脸被风吹了一早晨,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凉。柳玉迎的手心是温热的,贴上去的时候那层凉意像被手心化开了。明玉澜的脸颊贴着他的掌心,左脸上那个巴掌印的温度比周围高一点。
“原谅我好不好。”明玉澜说。嘴唇蹭着柳玉迎的掌纹,声音穿过手指的缝隙漏出来。“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是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
柳玉迎的手从他脸上抽开。抽得很快。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刚要开口——
明玉澜弯了一下腰。
动作不大。上半身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右边肩膀往下沉了寸许。眉头皱起来,眉心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柳玉迎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悬在两人中间,手指微微弯着。“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明玉澜看着他。看着柳玉迎停在半空中的那只手,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没藏住的东西。
明玉澜笑了。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笑。他伸出手,把柳玉迎整个人拉进怀里,两条手臂收拢,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另一只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按进自己的肩窝。
“对。”明玉澜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贴着柳玉迎的耳朵,震得他耳廓发麻。“弄疼我了。”
他的下巴搁在柳玉迎的头顶上,嘴唇贴着他的头发。
“你抱抱我好不好。”
柳玉迎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明玉澜的大衣领口有一股很淡的气味——像雪落在松树枝上。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木质的苦。他的肩膀宽,手臂长,把柳玉迎整个人裹在大衣里面,从冬天早晨的冷风里整个摘出来,放进一个只有体温的、安静的地方。
“你胡说八道。”柳玉迎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被大衣的羊绒吃掉了一半的音量。
“我没有胡说八道。”明玉澜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嘴唇贴着柳玉迎的头发往下移了少许,落在他耳朵上方,声音从那里灌进去。“原谅我好不好。我保证再也不骗你,真的再也不骗你。”
他的声音在柳玉迎的耳边震动着。明玉澜的声音本来就低沉,贴着耳朵说话的时候更低,像一把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弓慢慢拉过去,弦在震动,空气在震动,柳玉迎的耳膜也在震动。
柳玉迎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
他看着明玉澜。明玉澜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那双深色眼睛里自己脸的倒影——小小的,完整的,被明玉澜的瞳孔框在正中间。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柳玉迎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很稳。“再骗殷殷、伤害殷殷,或者是我——”
停了片刻。
“绝不饶你。”
明玉澜的眼睛亮了。像有人在他眼睛里划了一根火柴,噗的一声,火光跳了一下,整双眼睛都被点亮了。嘴角往两边走,笑意从眼睛漫到嘴角,又从嘴角漫回眼睛。
“好!”答得很快。“我答应你!”
他停了片刻。“和我回澳门好不好?”
柳玉迎低下头。晨光从银杏树的枝丫中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细碎的、不停晃动的光斑。他低着头想了很久。明玉澜的手臂在他腰上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反复了好几次。
“现在暂时不行。”
“为什么?”
“我不放心殷殷。”
明玉澜的嘴唇动了一下。
柳玉迎抬起头看着他。“你给我两个月。两个月后如果殷殷没事,我就回澳门去。”
明玉澜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那两条手臂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不是完全松开,是从紧紧箍着变成轻轻搭着。
“如果柳殷走不出来呢?”
柳玉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往后退了一步。明玉澜的手臂从他腰上滑落,垂在身体两侧。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柳玉迎大衣的领口吹得翻起来。
“那你就和明勿宁在她门前跪一辈子吧!”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了。大衣的下摆甩起来,在空中画了半圈,落回去贴着他的腿侧。他沿着路往回走,步子很大,踩在薄霜上,霜在他脚下碎成细小的白色粉末。
明玉澜站在原地。
他看着柳玉迎的背影。他走得很直,肩背挺拔,没有回头。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在晨光里变成浅浅的、半透明的褐色,大衣的下摆也被风吹起。
明玉澜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深灰色的背影拐过弯,被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他还站在那里。左脸颊上的巴掌印慢慢从浅红变成更淡的粉,边缘开始模糊。风从路的另一头吹过来,也把他大衣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刚才捧过柳玉迎脸的那只。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插回口袋里,靠在银杏树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