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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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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罐头。整箱搬的。店员说这个牌子是进口的,鸡肉含量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柳殷说行,搬了两箱。

零食。冻干、猫条、小鱼干、鸡胸肉片,柳殷一样拿了一把丢进购物车里,没数。

猫碗。两个陶瓷的,一个喝水一个吃粮,碗底有防滑垫。她又多拿了一个,说“万一打碎了呢”。

猫抓板。买了五个。平板式的、波浪形的、蝴蝶状的、沙发扶手专用的、还有一个是圆的中间有个球的。

逗猫棒。她把货架上所有款式的逗猫棒各拿了一个——羽毛的、毛球的、铃铛的、激光的、伸缩杆的、钓鱼竿式的。店员忍不住说“小姐,您家一只猫不用买这么多”,柳殷说“它每天玩不一样的”。

牵引绳、胸背带、猫包、指甲剪、梳子、牙刷、牙膏、耳漂、眼药水、化毛膏、营养膏、益生菌、猫草种子、猫薄荷——她一路走一路拿,购物车堆得冒了尖,像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整整十五分钟。金额跳出来的时候,柳殷眼睛都没眨,刷卡,签字,留了地址让店员送货上门。

回到家的时候,柳玉迎看着送货小哥一趟一趟地从车上往下搬箱子,搬了得有十几趟。客厅的地板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和花花绿绿的袋子,像是一个小型的仓库。

“你这是……”柳玉迎站在楼梯上,手里还拿着抹布,看着满地的箱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给如安的。”

柳殷蹲在地上,已经拆开了一个箱子,把里面的猫窝拿出来放在沙发旁边。如安从纸箱后面绕过来,闻了闻那个猫窝,然后跳进去,在里面转了两圈,趴下了。猫窝是藤编的半球形,如安趴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从窝的边缘垂下来,慢慢地摆了一下。

“它喜欢这个。”柳殷的声音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

柳玉迎看着那个猫窝。藤编的,做工很精细,内衬是灰色的短毛绒。他没见过这种猫窝,但他能猜到价格。他看了看猫窝,又看了看柳殷蹲在地上拆箱子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下午。

柳殷拉着柳玉迎出了门。

“去哪?”

“打金店。”

柳玉迎看了她一眼。

“打金店?”

“给如安打个项圈。”

柳玉迎张了张嘴,想说猫不用金项圈,但看了看柳殷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他们去了市中心那家老字号的打金店。店面不大,门脸儿窄窄的,夹在一家卖茶叶的和一家卖药材的中间,招牌上的金漆已经有点褪色了,但店里面的柜台擦得很亮,玻璃下面的金饰在灯光里闪着柔和的、沉甸甸的光。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手指粗短但灵活,指甲修得很整齐。他听了柳殷的要求之后,从柜台后面拿出来一小沓纸,上面画着各种项圈的样式。

“给猫戴的?”老板从老花镜上面看着他们。

“对。黑色的猫。”柳殷说。

老板点了点头,翻了翻样式,指着一个最简单的——就是一根光面的圆条,没有花哨的纹路,没有多余的装饰,细而圆润,像是一滴被拉长了的水银凝固住了。

“这种吧。猫戴东西不能太复杂,太复杂了它不舒服。光面的,不打磨得太亮,哑光一点,戴在脖子上不扎毛。”

柳殷看了看,说行。

老板拿了金子出来。一小块,放在电子秤上称了重量,然后在柳殷面前报了克数和工费。柳殷点了头。老板把金子放在工作台上,用喷枪烧,金子在他手里变软,变红,变亮,最后化成一小汪金水,倒进模具里,慢慢凝固。

柳殷站在柜台前面看着老板做。柳玉迎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也看着。打金店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气味,像是金属被加热之后散发出来的,不刺鼻,甚至有一点好闻,像是雨后的铁轨的味道。

老板把初步成型的项圈从模具里取出来,用锉刀修整边缘,用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准,锉刀推过去,金屑像细细的灰尘一样落下来,落在黑色的工作台上,亮晶晶的。

最后他拿出一把小小的刻刀,在项圈的外侧刻了两个字。

如安。

刻完之后他用一块软布把项圈里里外外擦了一遍,递过来。项圈在他手心里躺着,哑光的金色,不张扬,不刺眼,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弯被谁从月亮上切下来的细细的月牙。

柳殷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看。两个字刻得很小,但很清楚,笔画圆润,边角柔和,“如”字的女字旁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安”字的宝盖头稳稳当当。

“好看吗?”她转头问柳玉迎。

柳玉迎看了看项圈,看了看她的脸。

“好看。”

柳殷把项圈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放进包里。

回到家,柳殷一进门就喊。

“如安!如安!嘬嘬嘬!”

如安从猫爬架最高处的小房子里探出头来。它在那个小房子里已经睡了半个下午了,被叫醒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瞳孔放得很大,圆圆的两颗黑色的大圆点,周围只剩下一圈细细的金色。它打了个哈欠,嘴巴张成一个黑色的、圆圆的洞,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两排细细的小白牙,然后从猫爬架上跳下来,一层一层地跳,最后一层直接蹦到地板上,四只爪子着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小跑着过来,尾巴竖得笔直。

柳殷蹲下去,从包里拿出那个金项圈。如安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又闻了闻项圈,然后蹭着她的膝盖,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柳殷把项圈慢慢戴在如安的脖子上。项圈的粗细刚好,扣上之后在毛里面陷进去一点,金色的哑光被黑色的毛衬着,像是夜空中被人用笔细细地描了一圈淡淡的金线。如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东西,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然后就不管了,仰起头来蹭柳殷的下巴。

柳殷把它抱起来,在它脑门上亲了一口。

“如安真好看。”

柳玉迎站在玄关换鞋的地方,看着她们。他的目光落在如安脖子上的金项圈上,看着“如安”两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走到厨房里去准备晚饭。

傍晚的时候,柳殷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举着一根逗猫棒。

逗猫棒是羽毛的,杆子是深绿色的,顶端系着三根长长的、渐变的灰色羽毛,羽毛最末端有一点白色的尖。她晃了晃逗猫棒,羽毛在空中画了一个弧。

如安蹲在她面前一米远的地方,身子压低了,前爪往前伸,屁股撅起来,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来扫去。它的金色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根羽毛,瞳孔放大了,圆圆的,黑黑的,把周围那圈金色挤成细细的一圈。

柳殷把逗猫棒往左边一甩。

如安扑过去了。

它的身体在空中拉成一条黑色的、流畅的弧线,四只爪子张开,指甲弹出来,前爪精准地拍在羽毛上,整个身子落下来的时候翻了一个滚,从地毯上滚过去,又弹起来,嘴里叼着那几根羽毛,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哈哈哈哈如安你太厉害了!”

柳殷把逗猫棒抽回来,羽毛被猫的牙齿叼着拉了一下,从猫嘴里滑出来的时候掉了几根细小的绒毛。她把逗猫棒举高,在头顶上画圈。

如安仰着头看,脑袋跟着逗猫棒转了一个完整的圆,身子也跟着转,转着转着把自己转晕了,歪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但眼睛还盯着那几根羽毛,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

柳殷笑得直往后仰,肩膀抖着,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她把逗猫棒放低,在面前左右晃。如安跟着左右扑,左一下,右一下,扑空的时候会停顿零点几秒,像是在重新计算距离,然后又一次扑出去,爪子拍到羽毛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细的“啪”。

玩了一会儿,柳殷把逗猫棒放下了。如安立刻凑过来,把脑袋塞进她手心里,蹭了两下,然后整个身子歪倒在她腿上,肚皮翻出来,四条腿蜷着,尾巴搭在她脚踝上。柳殷伸手摸它的肚皮,它就发出那种很大的、像是小发动机一样的咕噜声,眼睛眯成两条缝,下巴微微仰着,一副舒服得不行的样子。

“如安。”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如安嘬嘬嘬。”

猫的尾巴尖弯了弯,但没有睁眼,咕噜声反而更大了。

柳玉迎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地毯上,柳殷盘腿坐着,腿上躺着一只黑色的猫,猫脖子上有一圈细细的金色。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毯上,黑乎乎的一团,分不清哪个是人的,哪个是猫的。

他把头缩回去,继续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笃笃笃,节奏很稳。

他想起了前几天的事。

那天他去买菜。菜市场在别墅区外面,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他提着菜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小路,小路贴着别墅区的外墙,墙上爬满了枯了的藤蔓,冬天了,藤蔓只剩下一把干硬的、交错缠绕的褐色枝条,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网。

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住了。

不是看见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是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很轻的、很好听的、但带着一点沙哑的女声。

“放这里吧。台阶上。她出门的时候会看到的。”

他贴着墙根站住了。不是故意要偷听,是那个声音让他愣了一下——好熟悉的声音。

他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穿着黑色的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他。她的头发很长,披在背后,大衣的黑色和头发的黑色几乎融在一起,只有大衣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颈是白的。另一个站在台阶旁边,手里抱着一只黑色的猫,正弯着腰把猫放在台阶上。

抱猫的那个动作很轻,把猫放下来的时候还摸了两下猫的脑袋,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看着那只猫在台阶上蹲好。

穿黑大衣的那个一直没有转过身来。但柳玉迎看见她右手抬起来,按在胸口上。手指弯着,指节发白。她按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转身走了。

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柳玉迎看见了她的侧脸。只是一闪而过,路灯的光照在她的颧骨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白皙的白,是一种像是纸一样的、透着一点点青灰色的白。但她走得很快,靴子的细跟踩在水泥路面上,笃笃笃笃,节奏又快又稳。

阿静跟在她后面。走出一段之后,阿静快走两步赶上去,把手里的一件什么东西披在了她肩上。

柳玉迎从墙根后面走出来,看着她们走远的方向。那个穿黑色大衣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暗地走着,走得很直,很稳,肩背挺拔,像是有人在她的脊椎骨里插了一根钢条。

这背影好像明勿宁?

柳玉迎站在巷子里,风吹过来,手里的塑料袋被吹得哗哗响。他低头看了看台阶上蹲着的黑猫,猫也抬头看了看他。金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着,瞳孔缩成细细的一条竖线。

猫的毛很干净,很顺,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宠物店专用的那种洗护用品的香味。

柳玉迎把猫看了一会儿,猫也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猫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柳玉迎提着菜走了。

他没有跟柳殷说这件事。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没有看。他在想着那个特别像明勿宁背影的女人按着胸口转身离开的样子。他在想她把手从胸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他在想阿静追上去给她披上衣服的时候,她的肩膀窄窄的,在大衣里面空荡荡的,像是大衣里面的人比大衣瘦了很多。

如果连阿静都在身边,那大概率是明勿宁。

他想起柳殷蹲在门口摸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想起她抱着猫说“你每天都在这里等我啊”的时候声音里那一层薄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哽咽,想起她给猫取名“如安”的时候那双亮起来的眼睛。

他又看了一眼地毯上。柳殷已经靠在沙发腿上,如安趴在她怀里,一人一猫都睡着了。柳殷的头微微歪着,一只手搭在猫背上,手指埋在黑色的毛里。如安的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金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很轻,肚子一起一伏。

柳玉迎走过去,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拿了一条薄毯,盖在柳殷身上。毯子的一角垂下来,盖住了如安的后半截身子。猫动了一下,耳朵转了转,没有睁眼,把脑袋往柳殷的怀里拱了拱。

柳玉迎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伸手摸了摸如安脖子上的金项圈。金属被猫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温温的,表面很光滑,指尖能感觉到“如安”两个字的刻痕,浅浅的,圆圆的,像是写在纸上的字被压进了金子里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窗外的夜色很深。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着,远处别墅区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一把被人随手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他看不见那扇他那天看见过的窗户,但他知道那扇窗户在那里。亮着或者灭着,有人在或者没人在。

他把窗帘合上了。

转过身来。

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地毯上睡着的柳殷和如安。毯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柳殷的半张脸和如安的一截黑尾巴。电视已经自动进入了待机模式,屏幕上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柳玉迎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玄关那一盏小灯。

黄色的光铺了一小片在地板上。那片光的边缘,他看见如安从毯子下面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了。

“这小猫咪”他笑了一下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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