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福利院初遇一样,她第一次遇见柳殷。
像是她在澳门那晚第二次在赌桌前,“无意间”碰见柳殷。
像是她在香薰店前想要旋转木马时看着柳殷。
就是看着。看一个人的眼睛。看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那个倒影里,自己正在变成什么样子。
柳殷看着她把橙汁喝完,看着她把杯子倒过来,看着她抬起眼睛。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黑嘉宁感觉自己握着空纸杯的手指开始发麻。
从指尖开始的,一种细细密密的麻,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往上爬。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小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皮肤下面像是有东西在涌动,在发烫。
心跳声。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从心腔里传来的,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像是有人在胸腔里面擂鼓,像是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抬手按住胸口,掌心里传来的震动让她愣了一下。
热的。
从胃里开始的。一股热流从胃部炸开,沿着血管往四肢涌,往头顶冲。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火苗从胃部开始烧,烧过胸腔,烧过喉咙,烧过脸颊,烧过耳尖。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在发烫,连眼眶都在发烫,眼泪流出来的时候甚至是温热的。
她晃了一下。
膝盖上的伤还在疼,但那种疼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冷的,热的,疼的,麻的,所有感觉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眩晕。院子里的银杏树在她余光里晃了一下,灰白色的天空晃了一下,柳殷的脸也晃了一下。
黑嘉宁眨了一下眼睛。
睫毛上沾着的泪水被体温蒸得发烫。她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喉咙里干的,像是刚才喝下去的不是橙汁,是一口烧刀子。
“殷殷。”
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柳殷没有应。
黑嘉宁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上的伤口扯开得更大了,血沿着小腿往下淌,在脚踝那里汇成细细的一线,但她像是感觉不到。她又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柳殷身上的气味——冷的,干净的,像是冬天早晨打开窗户涌进来的第一股空气。
她抬起手。
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的,还是因为身体里那把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中,指尖朝着柳殷的脸,但始终没有碰到。就那么悬着,隔着一指的距离。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
黑嘉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纸杯。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滑下来,打在她虎口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纸杯攥成一团。纸杯在她手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被捏成一个不规则的球。
院子外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急。红蓝的光从院门外闪进来,打在灰白色的院墙上,打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院门被推开了。
穿白大褂的人涌进来。担架,急救箱,氧气袋,各种器械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伤者在哪”,有人在指挥“担架先过来”,有人在问“谁打的急救电话”。
阿静从院门口快步走过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是“120”,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他的眼睛先找黑嘉宁——看见他家小姐站在柳殷面前,手里攥着一个捏扁的纸杯,膝盖上的血已经淌到鞋面上——然后他咬了咬牙,转过头,朝医护人员指了指银杏树的方向。
“那边。”
明玉澜靠着银杏树坐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下去的。也许是挨到第五拳的时候,也许是挨到第八拳的时候。他没有还手,从头到尾都没有。柳玉迎的拳头停了,但人还站在他面前,胸膛起伏着,喘着粗气,指关节上沾着血,分不清是明玉澜嘴角的还是他自己指骨裂开渗出来的。
明玉澜的左边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流出来,在下颌汇成一条红线,一滴一滴砸在胸口上。左边的颧骨青紫一片,肿起来老高。他咳了一声,喉咙里带出一声闷响,像是肋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被扯动了。
但他没有低头。
他靠着银杏树,仰着脸,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看着柳玉迎。
医护人员蹲到他身边,有人拿手电筒照他的瞳孔,有人掀开他的衣服检查肋骨,有人在他手腕上绑血压计的袖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按了按他的腹部,他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但目光没有从柳玉迎身上移开。
“肋骨可能有骨裂。”年轻医生转头对旁边的护士说,“腹部有压痛,需要排除内出血。担架,快一点。”
两个人把他架起来往担架上放。明玉澜的身体被抬起来的时候扯到了肋骨的位置,他咬了一下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出声。
他被放平在担架上。医护人员给他扣上固定带,在他脖子上套了颈托,有人举着盐水袋,有人推着担架往院门外走。
从头到尾,他的头一直偏着。
偏向柳玉迎站着的方向。
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穿过医护人员忙碌的手臂之间,穿过院子里灰蒙蒙的光线,穿过银杏树落下来的最后几片枯叶,始终落在柳玉迎身上。
不是怨恨。不是愤怒。不是“你打够了没有”。
是一种很安静的看。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自己弄丢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在别人家的窗台上看见了,隔着玻璃,不能去拿,不能去碰,甚至连指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但就是挪不开眼睛。
柳玉迎站在原地。拳头还攥着,指节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印子。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呼吸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他看着明玉澜被抬上担架,看着他脖子上被套上颈托,看着他被推着往院门口走,看着他一直偏着头看自己。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口型,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做出来的口型。然后他把脸别过去了。
“这边还有一个伤者!”
一个女护士注意到了黑嘉宁。她快步走过来,先看了一眼黑嘉宁膝盖上的伤,血已经沿着小腿淌下来,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然后抬头看她的脸色。黑嘉宁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是发白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瞳孔微微放大。
“小姐,你膝盖的伤口需要处理,而且你看起来——”护士伸手碰了一下黑嘉宁的手背,被那温度烫得缩了一下,“你在发烧,体温很高,你得跟我们走。”
黑嘉宁没有反应。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捏扁的纸杯,眼睛看着柳殷。
“小姐?”
护士又叫了一声,伸手去扶她的手臂。黑嘉宁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上的伤口扯开的疼痛让她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看了一眼护士,然后松开了手指。捏扁的纸杯从她手心里掉下去,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她被护士搀着往救护车的方向走。每走一步,膝盖上的伤口就扯开一点,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滚。她咬着牙,没有出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风吹过来,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护士赶紧扶紧了她。
阿静跟上去。
她走之前,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
柳殷站在门槛上,从始至终没有动过。光着的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脚边是那根橘黄色的吸管,和黑嘉宁刚刚掉落的那个捏扁的纸杯。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切成明暗两半。
她没有看离开的人。
她看着地上的吸管和纸杯。
阿静收回目光,转身跑向救护车。
救护车的后门关上了。红蓝的光继续闪着,鸣笛声重新响起来,由近及远,穿过巷子,穿过街道,最后变成远处一个忽明忽暗的光点。
院子里安静下来。
银杏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柳殷脚边。落在吸管和纸杯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