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戏不用直面太多恶意,台上是角儿,台下有同门,至少能有一口热饭,一身暖衣,不必再缩在冷巷里发抖。
哪怕……
哪怕到里面要吃不少苦,但也没有办法,好歹混口饭吃。
唱戏苦,好歹是苦在明面上,挨打有规矩,罚跪有时辰,不用再缩在冷巷里等人敲门。
他临走前只留了一句话。
好好唱,唱给自己听,也唱给安稳听。
而这一唱,就是一辈子。
更没想到,赶上战乱,她被日本人锁在了那里,一直唱到被戏困死。
她试过。
剑拿起来,抵在脖子上,凉的。
皮肉还没破,手已经开始抖。
抖得握不住,剑掉在腿上,咣当一声。
又拿起来。
又掉。
虞姬赴死,可她不是虞姬。
虞姬赴死,可是她不敢。
她又不是男儿郎。
她好怕疼。
她也想过死。
她是娇滴滴的女娇娥。
她好怕疼。
那时帐子里闷得很。
红烛快烧尽了,烛泪堆了一滩,仿佛疤痕般划在台子上。
外头杀声一阵紧似一阵,刀兵相撞的脆响时不时扎进来,扎得人一哆嗦。
她坐在床沿,那把剑就搁在膝上,是戏里楚霸王用的。
凉的。
沉甸甸地压着腿,压得她喘不上气。
窑子里挨打的时候怕,被人按着的时候怕,那些男人压上来的时候也怕。
但那些疼能挨过去,挨过去就能活。
她又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把剑。
剑身映出一点烛光,晃晃悠悠的,像她小时候在河边看过的渔火。
那时候她还没被卖进窑子,还跟娘住在江边的草棚子里,娘给她煮鱼汤,她趴在棚子口看江上的灯,一盏一盏的,飘过去就没了。
那时候她也怕。
怕黑,怕江水的响声,怕娘半夜咳嗽咳醒。
可那时候的怕能攥住点什么。
攥住娘的衣角,攥住半块凉了的饼子,攥住一条破毯子把自己裹紧。
后面,她管那叫分离。
这回不一样。
了断。
她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剑柄上的花纹,抠得指节泛白。
了断就是拿这把剑往脖子上抹,皮肉会裂开,血会涌出来,热乎乎地淌一身。
她见过血的。
窑子里有个姐妹,被客人用碎瓷片子划了脸,那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了一夜。
后来那人被打手拖走,姐妹的脸好了,可手腕上留了道疤,紫红紫红的,一到阴雨天就发痒。
她见过血的。
戏班子里,倘若那个身段不对,戏班子主就拿板子抽人,打在腰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破皮的地方往外渗血珠子。
谁没被打过?
更狠的是拿簪子扎、盐水涮。
她躲在帘子后头看过,看那个被扎的姑娘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泪流进脖子里。
当时先生说:“你受不了这苦,就不要再唱戏!”
后来那姑娘不唱戏了,再也没见过,听说是最后倒在了某个寒冷街头。
她见过血的。
外面打仗,溃兵涌进城,见门就踹。
隔壁那家男人被一刀捅在肚子上,肠子淌出来,人倒在门槛上,半天咽不了气。
血从台阶上往下淌,淌到她脚边,热的。
她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腿发软,一步也迈不动。
可……
这就是不一样。
一缕残念困了几百年,反反复复,只唱那一出最苦的《霸王别姬》。
沈鹤望着眼前淡得快要散开的虚影,轻声道:“我当年送你去唱戏,不是让你困在遗憾里的。”
虚影垂眸,水袖轻轻拢了拢,像是在道歉。
“方才那几掌掌声,是你应得的。”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唱得很好,比当年戏班里第一次登台时,还要好。”
小丫头的虚影忽然弯了弯眼,是几百年里,第一次真正松快的笑。
没有胭脂,没有戏妆,只是干干净净的,像当年巷子里那点漏下来的日光。
她对着他,认认真真福了一礼。
不是戏台上的身段,是普通人的道别。
沈鹤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走吧。”
他抬手,指尖漫开一缕清浅的竹气,“往后不用再等台下叫好,不用再守着空戏台。”
“去你该去的地方。”
虚影慢慢飘起来,周身的冷意一点点散了,那点缠了几百年的执念,随着天光一同化开。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方戏台,看了一眼他,身影渐渐淡成一缕轻烟,融进破晓的风里。
再也没有回来。
沈鹤站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中央,袖间竹香淡淡散开。
几百年前一场萍水相逢,护她一餐一饭;几百年后一场迟来的聆听,送她一世安稳。
无牵无挂,无亲无故,只是人间一场旧缘,了了。
风卷过戏台,卷起最后一点纸灰,飘向天际。
他抬眼,望向天边彻底亮起来的晨光。
戏台空了。
心,也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