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师父,”青骄咽了口吐沫,“下面那边也一开腔必须唱完么,也唱给鬼神听?”
上面也不这样。
叩问瞥了他一眼。
又一个被互联网毒害的。
镜面上蒙着一层薄灰,人影淡得几乎要融进雾里。
水袖一扬,两把剑光芒闪过,只在镜中轻轻一旋,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只有衣袂缓缓扫过镜面,像落了一层无声的雪。
“少刷点视频,”程风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徒弟脑门往后推,“给鬼神听的另有一套,用得着场场都唱?”
大A好歹是主播,而且人设还没那么聪明,哪能半天没一句话,说道:“那是什么呢?我看网上都说戏一开腔不能听啊,说是好戏开场,八方来听,三方人,四方神,一方鬼啊。”
她在镜里唱。
唇瓣轻启,吐不出半个字,只余下眼尾那点淡红,随动作轻轻一挑,又垂落。
镜光冷白,映得她身影半虚半实,一抬手,一回眸,都像被锁在镜面深处,永远停在那一出未唱完的戏里。
程风叹了口气,低声道:“不唱完谁给你钱?”
哪怕台地下没坐人,也得唱完。
一来行头穿着麻烦,二来,唱一半停了,在那一片名声就坏了。
往后想再吃这碗饭,难。
镜中人缓缓转身。
水袖垂落,拂过冰冷的玻璃,没有声响,没有风。
她只对着镜外静静一福,动作轻得像叹息,就这么一遍一遍,在镜中唱着无人听见的腔。
镜中人直起身。
那一福的余韵还在,她已转了半面,水袖从臂弯里滑落,拖在身后,像两尾还没睡醒的鱼。脚步没动,身子却斜斜地侧过去,下巴微抬,眼尾那点红正对着镜面右上角。
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冷白的光和厚灰。
叩问就这么静静看着。
可她看着那儿,像看着一轮月。
海岛冰轮初转腾。
叩问目光落在镜面那道虚影上,不起波澜,亦无半分多余情绪。
片刻,他眼神又微动。
她动了。
不是走,是移,脚底像踩着冰轮。
冰做的轮子,滑,凉,一滑出去就收不住。
可她又收住了,收得刚刚好,停在镜面中央偏左的位置,腰肢向后一塌,两把剑交叠。
她头往右边偏,眼睛却往左边睃,睃一下,又收回来,收得很快,像怕被人瞧见。
可这戏台空空,哪有人?
她便又偏过去,这回慢了些,眼尾那点红拖得更长,一直拖到鬓角里去。
“这是哪一段啊?”青骄咕哝道。
左手水袖忽然一抖,抖出个小小的花,右手跟着抬起来,指尖并拢,指向镜面上方。
还是那个位置,那轮看不见的月。
她指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东西,指到半空又停住,手指微微颤了颤。
她笑了。
笑得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眼里的光却亮了一瞬。
那一瞬,她不是困在镜中几十年的残灵,是那个盛装的贵妃,对着一轮真月,唱给满堂的人听。
可亮过之后,又暗下去。
手指慢慢收回来,拢在袖里。
身子转回来,转得慢,转得稳,转到一半却顿住,像听见了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等台下那声好。
没有。
只有灰尘在镜外飘,只有几个活人屏着呼吸看。
她等到了。
等到了满堂的空,满台的静,满镜子的冷光。
水袖垂下去,垂到地上,拖成两摊化不开的雪。
她就那么站着,对着那轮看不见的月,一动不动。
很久。
叩问抬手。
他指骨清瘦冷白,腕骨利落,不急不慢轻拍掌心。
叩问这么一举动,把其他三人也带了起来鼓掌。
可她又凝住了。
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把她重新聚拢起来。
水袖慢慢抬起,抬到胸口,她低下头看了看那褪了色的青衣,嘴角那点笑还没散。
然后抬起头,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往镜中深处走去。
脚步还是云步,还是那么轻,那么慢,可这回不是朝前走,是往回走。
——走向她来的地方,走向那出永远唱不完的戏里。
走到镜面边缘,她顿住。
没回头。
水袖从身后甩过来,甩得又轻又缓,像跟谁道别。
甩完,人没了。
只剩镜面上那层薄薄的灰,还有那轮残月,挂在秃槐树梢,一动不动。
水袖一收一放间,多少心事都给了镜子里那个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