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问盯着线,询问道:“是青骄么?”
小黄人结结实实往地上磕。
叩问:“……”
大可不必。
叩问一点头,单手握着手机给程风发消息,让他烧完纸赶紧上车,别回头。
叩问这边确保了一下没有安全隐患,站起身打算走人。
“明天你还来?”沈鹤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说。
叩问应了一声:“嗯。”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你为什么来这?玩?”
“怎么忽然过来了?”沈鹤停下脚步,语气自然得像只是路过,“来看看这边是什么情况。”
“你?”叩问怔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他会出现在此。
沈鹤失笑,眼底带着些许玩味:“怎么,不行?”
“不是。”叩问才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歧义,纡尊降贵问,“你不是中医么?掺和这个干什么?”
“怎么学的,”沈鹤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调侃,“自古医巫不分家,没听说过?”
叩问唇瓣微动,最终还是没出声:“……”
他当然知道。这种基本常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放到现在,确实很少见了。
“不过按如今的说法,”沈鹤像是看穿了他的沉默,自然地接道,“分得还是挺清楚的。不知道也正常。”
叩问:“…………”
他现在要是说“我知道”,显得很傻;可要是不说话,又像默认了不知道,显得更傻。
叩问在心里低骂一句,索性彻底抿紧唇,不再搭理他。
昏昧的光线里,沈鹤极低地笑了一声,气息轻得像掠过夜风。
***
回去时,是沈鹤开车送他们。
报地址时才发现,竟十分巧合,沈鹤落脚的那间民宿,就在他们附近。
车内,青骄稍微缓过些神,哑着嗓子问出了一个叩问也正琢磨的问题:“沈医生,你是自驾游来的吗?怎么出来旅游,还特意开着自己的车?”
“嗯。”沈鹤目光落在前方路况上,一只手松松搭着方向盘,应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隔了几秒,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淡淡补了两个字:“方便。”
青骄大约是真恢复了些精神,声音里又带上了往常的好奇:“沈医生,那您怎么会正好来这儿呢?”
“巧合吧。”沈鹤望着前方蔓延的夜色,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叩问靠在副驾驶座,眼睫微抬,视线无声地掠过身侧的沈鹤。
那人到现在都还带着口罩。
车窗外流转的灯光如同暗河中游动的鱼群,一尾接一尾地滑过他沉静的侧脸,明明灭灭。
青骄忽然从后座探身向前,追问道:“什么样的巧合啊?”
旁边的程风终于听不下去了,训斥道:“你这孩子,是真恢复好了是吧?还‘什么巧合’……这叫缘分,懂不懂?以后少问这种没水平的话,听见没?净给你师父我丢人了。”
“好的哥。”青骄委屈巴巴。他又问:“咱明天还来吗?”
“来,肯定来。”程风嫌弃道,“先不说一开始的事没处理完,你这事就没安排妥当。”
“我?”青骄傻得可爱,问,“我感觉我现在挺好的啊。”
叩问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向车窗外。
阑珊的夜色如水般流淌,霓虹与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连绵划过,映出车内人安静的轮廓和行驶中车辆平稳的剪影。
起初,福主找上青骄要办的便是收魂的事。可他们刚踏进那宅子便遭了变故,后续一连串意外接踵而至,根本来不及同福主细说。
但该办的事终究还得办。
原本他们只打算先去看个大概,谁料想一脚踩进深潭,再抽身已是不易。
太怪了。
叩问心里琢磨。
寻常鬼祟大多先是窥探、纠缠,鲜少有一照面便直接下死手攻击的。
这得是积了多少怨、淬了多少煞,才能凶悍至此?
可这东西又极懂得审时度势,分明清楚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丝毫碰不得。
实在怪异。
但偏偏怪异的又不止这玩意一个,自己旁边正坐着一个呢。
叩问面无表情地瞥向后视镜,镜中恰好映出沈鹤的眉眼。那人自始至终戴着口罩,说是防菌,却更像在刻意遮掩什么。
这点蹊跷,叩问早已察觉。
原本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他答应同沈鹤夜探这间诡异民宿,也不过是想看看这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方才自己被困电梯,无论他是用了什么法子、或纯属巧合——当电梯门再度开启时,立在门外、指间夹着符纸安然无恙等着他的,正是沈鹤。
尽管两人后面都不再提此事,但还是疑点重重。
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
如果一个中医修行这样,那么让仙客们脸往哪放。
况且,这人总让叩问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就好似……只要看到他,眼前便恍若落了一场无声的大雪,鼻尖仿佛萦绕着某种清冽而遥远的气息。
有人说,孟婆汤能洗记忆,却洗不散故人袖间一缕冷香。
业火烧尽万物,烧不尽记忆中那碗粥的温甜。
最深的执念,都藏在最寻常的人间烟火味里。
……这股熟悉感没头没尾地,也不知道是不是程风那句话“见过”影响到了他的判断。
可好似冥冥之中自己抓住了什么,再低头一看,全是虚空。
唯有心底反复的叩问,明明白白地知晓:所有缘由,皆系于那人一身。
自打他亲手封下那个大阵后,所有与那人相关的记忆便受损严重,连带着一些其他人的往事,也变得支离破碎,再难拼凑完整。
窗外夜色沉如墨染,流动的光影无声掠过车窗,落在他淡漠无波的侧脸上。
可每次想到那个人,总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感变化出现,说不准是什么,说不准怎么来的。
叩问微微垂着眼眸,手指僵了僵。
那个人叫……沈无咎。